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仔细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
骨灰混着檀木的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进陶罐里。
那陶罐是素胚的,表面有手工捏制的痕迹,粗糙却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谢南康生前见过无数名窑瓷器,却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个简陋的罐子。
因为它将成为他最后的归宿。
装满后,苏瞳没有盖上盖子。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另一个纸箱前,从里面取出一小袋土。
那是营养土,袋子上有盲文标签,他用指尖仔细摸了摸,确认无误后,才抱着土回到桌边。
接下来的举动,让谢南康愣住了。
苏瞳将土慢慢倒进陶罐,覆盖在骨灰之上。
一层,又一层,直到骨灰被完全掩埋。
然后,他从窗台那盆绿萝上,轻轻掰下一小截嫩枝。
那截嫩枝带着两片心形的叶子,翠绿欲滴,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活。
苏瞳将它插进陶罐的土里,用手指压实周围的土壤。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捧起陶罐,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一下罐身。
他的嘴唇贴着粗糙的陶土,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飘在空中的谢南康魂体一震。
仿佛有电流穿过了虚无的躯壳。
接着,苏瞳郑重地将陶罐放在窗台最中央的位置,恰好能沐浴到阳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摸索着去洗漱,准备休息。
谢南康飘在窗边,看着那个陶罐。
灰白色的骨灰被黑色的土壤覆盖,土壤里插着一截绿色的生命。
死亡与新生,寂灭与生长,就这样荒唐又和谐地共存在一个简陋的陶罐里。
他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待在冰冷的骨灰盒里强。
夜深了,万籁俱寂。
苏瞳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很安静,侧躺着,面朝窗台的方向,怀里竟然抱着那个陶罐。
谢南康看得有些想笑。
这个瞎子,是把他的骨灰当抱枕了吗?
但笑着笑着,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生前他缠绵病榻,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生怕沾了他的病气。
除了谢微,但那更多是责任。
死后变成一捧灰,却有人愿意拥着入眠。
真是讽刺。
谢南康飘在房间中央,无所事事。
成为鬼之后不需要睡眠,时间变得漫长而无聊。
他试着穿透墙壁去外面看看,却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似乎被限制在了苏瞳周围。
大概是骨灰在这里的缘故?他不太确定。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经过的车辆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从魂体深处升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透明的身体,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指尖、手掌、手臂……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试探着伸手,碰向书桌。
指尖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木头温凉的质地,边缘略微粗糙。
他能碰到东西了?
谢南康怔住,随即看向床上的苏瞳。
是因为那个吻吗?还是因为苏瞳将他的骨灰种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感”,仿佛从虚无中被短暂地拉回了人间。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寒意。
苏瞳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抱着陶罐的手更紧了些。
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洗得发白,边缘还有缝补的痕迹。
谢南康犹豫了片刻,飘到衣柜前,现在他能打开柜门了。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都是朴素的款式,颜色单调。
他在最下层找到了一条毛毯,灰色的,很厚实。
他拿出毛毯,走到床边,轻轻展开,盖在苏瞳身上。
动作很小心,怕惊醒对方。
苏瞳似乎睡得很沉,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
毛毯盖好后,他又伸手,将苏瞳怀里那个陶罐轻轻往外挪了挪。
抱着硬邦邦的罐子睡,会不舒服吧?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看着苏瞳在毛毯下蜷缩的身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
像个没人要的小动物,自己找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