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庄青岩转瞬摆脱了那点莫名的执拗,自嘲地摇摇头,“跟你争这个做什么,幼稚。”
桑予诺眼底那点微光随之暗淡下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无波无澜:“算了,你想怎么叫都行。”
庄总觉得“妻子”有时冷得太快了,未免扫兴——但凡对方能多嗔怪几句,哪怕闹点小性子,或许他就会无奈又包容地让步:算了,小事而已,依你。
可惜这个“算了”,先从对方口中吐出来,听着就格外不是滋味。
他生硬地为自己搭了个台阶:“那么,你想叫它什么?”
桑予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吃完午餐,用湿毛巾拭了拭嘴角:“宝莉。”
……小马宝莉。好吧,还挺复古,是对方的风格。有点可爱。
午后,他们一同去了马厩。刚洗完澡的小马被放到草地上撒欢,鬃毛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瞥见桑予诺唇边扬起的细微弧度,庄青岩问:“喜欢马?”
“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桑予诺望着远处,“不限于哪一种。”
庄青岩忽然觉得,这庭院景致虽美,却过于静穆,缺了生气。是该添些动物,活泼黏人的最好。这与谁的喜好无关,纯粹是他觉得太空旷了。
于是他对“生活助理”说:“我打算在那片林子边,建个小生态园。”他随手划了个范围,“引进哪些动物,你来定。手续证件,我叫人去办。”
桑予诺随口问:“能养野生的吗?”
“人工繁育的可以。纯野生的,”庄青岩想了想,“我只狩猎过,没养过。要不,把狩猎证也办了?秋冬的图国,应该有不少可猎的。”
“用枪?”
“当然。你想用弓箭也行,不过那通常只适合小体型动物。”
桑予诺忽然侧过头,看向他:“你想起来了?”
“什么?”
“你的爱好。狩猎、攀岩、滑雪、潜水、飞行……你喜欢极限运动,喜欢刺激。”
庄青岩微怔:“好像,真是。”
桑予诺转回头,目光投向城市尽头的山腰雪线。风掠过,撩起他鬓边一缕发丝,伶仃地打着转:“所以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和我结婚。”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我真的没什么特别,一点也不刺激。甘于平凡,朝九晚五就很好。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时,我就像……”他哽塞一下,没再说下去。
庄青岩冲口而出:“什么叫‘非要和你结婚’?怎么,你不是自愿的?结婚证上的签名,难道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自己不点头,我能逼你?”
他深吸气,努力压制心底窜起的无名火:“桑予诺,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以前哪里错了,你可以摊开说,该改的我改。你别一边为我做这做那,让我以为你对这段婚姻是有感情的,一边又动不动满脸的委屈忍耐,好像我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棍一样!”
他音量渐高,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
桑予诺并未露出惊色,反而像一只熟知危险信号的小兽,刚冒头就敏感地缩回了洞穴里。他垂下眼睫,放柔嗓音,用一种背诵般的平缓语调说:“对不起,老公,都是我的错。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在反复读过那篇日记后,对这句话已有种发毛的寒意。此刻亲耳听见,他才赫然惊觉,这像是触发了深植于对方体内的保护机制。那个在前年六月的日记里,敢怒不敢言的、逆来顺受的“妻子”,瞬间归位。
尽管不知此后的两年多,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磨合与缓和,但眼前这瞬间冻结的气氛,仍让庄青岩感到一阵强烈的懊恼与挫败。
——他不该吼他。在对方好不容易吐露一点真心话的时候。
——他该有更多耐心,去听清那一次次抵触背后,究竟积压了多少恐惧与不甘。
——失忆的不安、对病态婚姻的迷茫、为陌生罪行背锅的委屈……这都是他自己的课题。失控的情绪,不该由对方承受。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周遭的臣服。可此刻,桑予诺的疏离让他烦躁,而对方习惯性的、冷淡的顺从,更让他心慌。
用北风去吹解厚衣,用暴雨去催发花蕾,这不是明智之举,更非他所愿。
庄青岩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