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婧的第一部电影在洛杉矶上映的时候,首映礼她没有到场,那段时间她泡在剧组里。
这部电影原本票房不算亮眼。同期上映的还有两部大制作,一部是市场爆剧的续集,一部是改编自畅销小说的爱情片,排片和宣传都被那两部片子分走了大半。
第一周的票房平平,影评网站上打分的人不多,但在一个月之后,一个做轻奢服装的品牌把苏汶婧的照片挂上了官网首页,她穿着该品牌当季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
这个品牌是她在电影播出的第二周签下的,消息放出来的那天,广告投放了全球七个市场,香港、上海、东京、首尔、伦敦、巴黎、纽约。
广告上线当天,苏汶婧饰演的陈菌,在流媒体平台的播放量涨了将近一倍。电影被重新翻出来讨论,影评人开始写长评,内容清晰跳跃。
那篇长评被转到国内,加上地广投标和平台加码,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苏汶婧这个名字。
那段时间她的手机几乎没停过,恭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进来,制片人、导演、合作过的演员,以前在洛杉矶认识的模特,大学同学,冯雪生前认识的一些圈内人,全都出现了。
连同苛娅都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慢悠悠的调子:&ot;我看到你的广告了。伦敦地铁站,一整面墙,你那张脸挂在那里,我每天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确认那个人真的是你。&ot;苏汶婧听完,回了&ot;谢谢&ot;。
伦敦,地铁站。一整面墙。
苏汶婧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苏汶侑在伦敦,会不会路过那一站,会不会抬头看到那张广告,会不会在看到之后多停一秒,会不会在那一秒里想起她。
她不知道答案,她也没有办法去查。
后来,她查到了苏汶侑的信息。
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她在一个合作方的资料库里翻文件,翻到一份跟伦敦某大学合作的意向书,对方的学生代表团名单里,苏汶侑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确认不是同名同姓,专业、年级、入学年份,全都对得上。
他读了商业管理,gpa是前百分之五,导师评价栏里写了几个字:逻辑清晰,执行力强。
她看完那几行字,把文件关掉了,关于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之后她再没有查过他的信息。
接下来的一年半,苏汶婧在剧组里度过的日子远比在外面多。
她接了一部女主电影,悬疑题材,讲一个女人在丈夫失踪之后独自追查真相的故事。
剧本很好,导演是拿过奖的,苏汶婧看了一眼就签了。
拍了大半年,杀青之后进入后期制作。
而苏汶婧还有一部落在洛杉矶的电影,也没能正常播出。
在定档前一个月,片方收到通知,该片因&ot;内容导向问题&ot;暂缓发行。
没有说明具体原因,无限期的暂缓,苏汶婧接到制片人的电话时正在香港回家见了爷爷一面,她走到阳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了一句&ot;知道了&ot;。
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她很想问为什么,可突然想到冯雪。
这一行里有太多事情没有答案,你只能接受结果,然后往前走。
她也真的再往前走,无缝飞横店拍戏,之后拍的电视剧播出了,没有爆红,没有出圈,但业内开始有人记住她的名字了。
那段时间她很少回香港,也很少打听苏家的事。
连玉结的消息偶尔会从小禾那里传过来,她依旧不肯放过她,可她没当回事。梵恃右的约见她也越来越少答应,从一开始的三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后来干脆推掉了大部分。
他发过几次消息,内容都是工作相关,她回了,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字。
这两年来,她只见过苏汶侑一次。
苏雅的十周岁宴,老爷子嘱咐大叔把孩子带回香港过。
宴席设在苏家主宅的宴会厅,不大,只请了自家人和几户世交。
苏汶婧那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涂,整个人清淡,她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大叔坐在老爷子旁边,苏荔在旁边跟杨伊满说着什么。
主桌靠里的位置坐着连玉结和几个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正侧着头听连玉结说话,时不时点头。
秦琵优也来了,坐在那个女人旁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金耳钉,整个人干干净净,漂亮,落落大方,像一个被精心教养了十八年正在绽放的人。她身边还有一个更年轻一点的男孩,跟秦琵优有几分相似,正低头玩手机,没有看任何人。
苏汶婧走到大叔面前打了个招呼,又跟杨伊满和苏荔说了几句话,
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她的位置一抬眼,能看到主桌的大部分人,包括入口的方向。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刻意往那个方向看,但她的余光知道那个位置在哪,也知道那个位置此刻是空着的。
他还没来。
然后他来了,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一件黑色飞行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t恤,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贴着头皮的短发,露出整张脸。他比以前瘦了,但瘦得好看,下颌线的弧度比两年前更利落,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用丝带绑了一个蝴蝶结,粉色的,跟他的飞行夹克完全不搭。
他扫了一眼宴席,看到了主桌的方向,然后往那边走,每一步,苏汶婧都在心颤,她知道苏汶侑一定会回来,但为何这么落寞。
他没有看她,从头到尾。
苏汶婧看着他穿过宴席的人群,走到主桌,大叔看到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苏汶侑点了一下头,弯下腰,把那个纸袋递给苏雅。
苏雅站在大叔旁边,穿着一件白色蓬蓬裙,头发上别了一枚银色的小皇冠。
她接过纸袋,拆开蝴蝶结,从里面拿出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手掌大小的企鹅,圆滚滚的,歪着头,嘴角有一个缝上去的弧度。
苏雅&ot;呀&ot;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全是笑意,往前一步,抱住了苏汶侑的腰。
苏汶侑的手在那只毛绒企鹅的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揉了揉苏雅的头发。
苏荔在旁边笑,说了一句&ot;你又惯她&ot;,苏汶侑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算回应。
苏汶婧隔着十几个人头和几道菜的热气,看着那只手在苏雅头顶上停驻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来,垂在身侧。然后苏雅抬起头,跟他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她侧过身,朝苏汶婧的方向指了一下。
苏汶婧的背脊本能地往椅背里靠了靠,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退。
她看着苏汶侑顺着苏雅的手指抬起头,目光穿过十几个人头和几道菜的热气,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半拍,但料想的目光没有来,他还是没看她。
那道没有落下来的目光已经转回去了。
苏汶婧喝了口茶,凉了,涩嘴。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秦琵优。
秦琵优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苏汶侑旁边,隔了大概一个肩膀的距离,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头看着苏汶侑,嘴角有笑。
苏汶婧看着她站在苏汶侑旁边,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飞行夹克靠在一起,两个人站着的姿态都很松弛,没有那种初次见面的试探,也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某种已经这样站过很多次而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放松。
秦琵优的嘴唇动了,在说话,苏汶侑没动作,却能看得出来在听她说。
苏汶婧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