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江永时, 对方是被抬出来的,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顾祁掀开其领口,脖子上留着一道骇人的勒痕,颈部因此变得很长,像柔软纤细的面条。
“国舅爷,江永此人...是半夜里用衣裳拧成的绳子,挂在窗棂前自缢的...”
自杀?
可顾祁却恍若未闻,径直蹲下身去,将尸体颈间的勒痕再往深了拨,翻出了皮肉。
不对,里面还有着另一道...细细的,深深的痕迹...反正不会是自杀。
顾祁缓缓站起身眉头蹙起,像是在沉思,一双眼睛牢牢锁在地上的江永身上,不想放过一丝一毫:“昨晚谁当值?”
“回国舅爷,是...是宋大人的人。”
宋大人?顾祁眯了眯眼,此人是太后的远方堂亲,乃是皇城司副使。
他没有再问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旁人看来,无论如何都是太子自己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更大,或者说...这是人之常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圣旨就到了。这起春闱舞弊案件从皇城司转到大理寺,顾祁本人停职待参,手中事务由副使宋大人代管。
第二日便在那江永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顾祁的,落款正是太子赵明崇。信上写着:待事成之后,可酌情重用。
用的纸还是东宫特用的纸张,上面也盖着太子私印。
辩无可辨。
紧接着就是太子禁足,当然明面上说的肯定不会是禁足,毕竟说出去太难听。
只是太子被官家要求只令问安,停止参决政事,禁止他会见官僚,每日只准去官家宫中请安,然后便要立即返回东宫。
而后太子的老师、宾客被问罪,因辅导不力统统不是罢免就是降职。
但无论如何这都绝对算是奇耻大辱。
或者...赵明崇也可以选择和他舅舅割席,让对方背黑锅,与顾家割席...与他所有的势力割席。
可那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秦奕游边听着这些消息边凝神沉思:不,赵明崇不会。
虽然严格来说他杀伐果断、冷漠无情,铁打的心肠嘴硬心更硬,但...
他不会,她就是莫名觉得他不会,哪怕这样他会千难万难。
因为这回被放在天平之上处决的是他的亲人,至少他在心底...是把顾家人当作亲人的。
一时间汴京城中风雨欲来,谁都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能感觉到这回太后是真的下了血本了,就那封信件上的印鉴,一定是潜藏在东宫多年的眼目才能做到。
这一回暴露了出来,按赵明崇的性格那人不是被五马分尸了,也是被碎尸万段了,所以这枚棋子以后再也用不了了。
明明还没到夺嫡的关键阶段,太后就不怕现在大动干戈,鹬蚌相持渔人坐收,最后反而让楚王白捡便宜了吗?
明日就是赵明崇的生辰了,秦奕游趴在窗边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前还说要赵明崇过上一个永生难忘的生辰,现下可好了,是够刻骨铭心了,东宫近日是前所未有的惨淡,估计他是能记到海枯石烂。
——
翌日便是三月十八,东宫廊下的朱红柱子显得发暗,仿佛蒙上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偶尔有宫人低头快步穿过庭院,身影却像是一条条被冻在冰面下的鱼,死气沉沉。
一只画眉在笼中无精打采地啼叫了一两声,转瞬又沉寂了下去。春风偶尔吹动檐下悬挂的铁马,可很快便没了后续,连风也压抑。
太监握着竹帚机械地拖动毫无章法,一张张脸上都眉眼耷拉,眼神涣散,简言之万念俱灰。
秦奕游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虽然太子禁足东宫属官也不能来,但是她可以进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这一路是大摇大摆地走来的,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到。
但却无人拦她,她敢保证此事官家、太后绝对知道,但...她就是这么大大方方顺利地推开了门,还带着一众宫女以及两箱家伙事。
头左右探了探,没发现赵明崇的身影。
她一路走一路喊他名字,四处搜刮了个遍,正想掀开地上砖石找找,就听道背后传来冷淡地一声:“你找我?”
捂着胸口她飞速转过身来,长长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赵明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秦奕游一拍脑袋连忙道:“你是不是现在很沮丧、很难过、很自卑、觉得配不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