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了一筷子炖羊肉,十分酥烂,咸鲜中带着一丝麻,越嚼越香。
而后,她又给自己倒了杯冬阳酒一口灌下,这酒入口温润,甜中带辣,一股热流顺着她喉咙滑进胃里。
随即灼热感便在她四肢百骸扩散开,驱散寒气,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
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紧绷了一整日的线条此刻柔和下来,目光凝视着升腾的热气,有些出神。
她两颊因酒气而产生浅浅红晕,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细微弧度。
霁春正咬着馄饨,见此疑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大人这是在看什么傻乐呢?”
而后霁春像是突然响起了什么重要之事,突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目光示意其他三人也照做。
姜昭最先响应,而后是喝了酒脑子就宕机的秦奕游,几人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总是不合群的周颐禾...
片刻后,等到霁春举的胳膊都快酸了的时候,周颐禾这才不情不愿举起酒杯,见此霁春终于喜笑颜开,手中杯盏与众人一碰,大声道:“数九消寒,安康相随!”
“冬至大如年,添岁享团圆!”姜昭接道。
周颐禾也文邹邹地小声说:“亚岁迎祥,履长纳庆...”
在三人的目光下,秦奕游又将杯中的冬阳酒一饮而尽,激得她眯起双眼,大声喊出:“冬至快乐!”
霁春和姜昭正小声蛐蛐着秦掌薄这说的是什么,
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远去,在冬至这一天快要结束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秦奕游,这是你在这个朝代度过的第十九个冬至;
这一年你害死了很多人,也同样救了许多人;
有人因你万劫不复,也有人因你前程似锦;
人在做天在看,你无愧于心...
——
翌日,东宫殿内雁足灯已燃尽大半,赵明崇伏案的紫檀木长案上,堆积的奏章形成了几座小山,殿角立着一座黄铜兽首熏炉,青烟正袅袅上升,散出瑞脑香的苦甘。
他手中正捏着一份关于河北路雪灾的奏章,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而后他突然放下奏章,右手两指轻轻按了按眉心,却抚不平高蹙的双眉。
他整张脸满是疲惫,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某处虚空,“有消息了吗?”嗓音干涩的吓了他自己一跳。
此时刚进屋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虾米的李贯艰难开口:“本是要抓住的了...却在洛川时跟丢了...”
赵明崇沉默看着李贯。
可李贯却知道,太子殿下的沉默比发火更可怕...
李贯硬着头皮继续道:“小秦将军也在找陈集这人,我们的人不敢太大张旗鼓...”
“秦定熙可是...知道些什么了?”
他的嗓音不说控制地带上了颤抖,他其实心里最想问的是:秦奕游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了...
李贯的话像是给赵明崇打下一剂强心剂,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
“想必小秦将军并不知道此事与您有关...
她只是一直在暗中调查韩肖容大人...十一年前死亡的真相...”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韩肖容是秦奕游的父亲,也是秦定熙的亲姨夫。
至于陈集...这人做了韩肖容部下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自从韩肖容死后,陈集便隐姓埋名逃亡十一年,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多少股势力在找此人...
赵明崇心里清楚:秦家人想找到活着的陈集,而他...却只想看到死了的陈集。
因为尸体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只有尸体才能保守秘密...
本来他已经快要忘了过去的...
为什么陈集要突然跑出来?
为什么此人要藏就不能藏的好一点?
为什么一个逃亡多年之人不能直接烂死在哪个坟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毁掉他明明触手可及的幸福?
为什么要夺走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明崇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肩膀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而后他抬手擦去眼角一点湿润,淡淡开口:“赶在秦定熙之前找到陈集,然后...杀了他。”
李贯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太子殿下,心下也跟着一片酸涩,李贯咬咬牙嘭地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您不能一错再错了!
若您真杀了陈集,就连一个向秦姑娘坦白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