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他胸腔里发出粗重不规律的喘息,而后尝到口腔里涌上的血腥味,原来不知何时他已咬破了唇腔。
吕公公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指尖麻木的不听使唤。
他几乎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奕游。
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高抬的下颌,像在望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师傅给他出的不是万无一失的主意吗?
怎么会...怎么会反过来是他被审判呢?
吕公公官袍的领口变得异常紧勒扼住他的喉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齿碰击发出咯咯声。
他师傅不是说秦二姑娘只是有点小聪明?
他来尚宫局告一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赶出宫吗,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运宫物捞油水了吗...?
吕公公右手食指还在抽搐,双腿以极其不自然地姿势跪着,左眼角剧烈抽动,嘴角向下拉扯,形成半哭半僵的怪相,眼中只剩被抛弃的绝望。
倏地,他像是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秦奕游官袍下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秦女史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都是我师父...是我师父他说你...”
“够了!还有完没完!”没等吕公公说完,韩尚宫便厉声呵斥打断:“宦官吕氏诬告女官移交宫正司,给我拖下去!”
立马便有几个宫女上来塞住吕公公的嘴,他被拖行一路,沿途努力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但终是徒劳,被拖出门外后,屋内也还能听到他时有时无的呜咽声。
下面女史们不住交头接耳,秦奕游左手虚搭在腰间青绶带上拇指摩擦上面丝绸纹理,脚尖在官袍下微微外展成八字,她下颌抬起的高度恰好让目光与窗外丹墀相接。
殿内响起清亮的嗓音,她字句清晰尾音不自觉上扬:“启禀诸位大人,下官实行门籍三联登记和出入事由分类编码已有半月,请允许下官展示成果。”
韩尚宫眸色晦暗,淡淡开口道:“呈上来吧。”
她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图纸递过去,口中解释不停:“图一为错误类型消减梅花图:五瓣梅花每瓣代表一类错误,从图中可见这半月内总错量减少六成,尤其以事由混乱改善最为显著;
图二为东华门通关流水分时帛图:上幅旧制下幅新制,足可见分编码道后拥堵大大减缓。
下官伏请准将三联单与编码制永为定式,颁行诸门!”
此刻无数道惊愕钦佩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立于正中禀告的秦奕游身上,殿内出现了短暂异常的寂静,官袍内衬的柔软丝绸也挡不住此刻秋晨的寒意。
下面许多原本自然交叠的手出现细微失控,也有人无意识攥紧袖口又悄悄松开。
年长女官端庄持重的面具出现裂痕,资历浅的女史大多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忘记合拢。
吴典薄侧过脸与李司闱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二人嘴唇紧抿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眼角的后怕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韩尚宫瞳孔微收缩了下,下颌线略绷紧长久凝视着下面的秦奕游。
“天啊...竟能如此!我何时能有秦女史万分之一?”
“这法子精妙绝伦,我怎么就想不到?秦女史当真为女史楷模啊!”几个女史们在下面低声密谈,眼中迸发崇拜的光芒。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啊!”沈尚宫抚掌大笑一声:“秦女史心性才能俱是上佳,以后司闱司就按你的改革方案来吧!”
秦奕游躬身应是,李司闱还要站起来抗议什么,却被吴典薄用眼神制止住了。
李司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青筋微突,指甲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眼角余光锋利如刀子射向秦奕游,面上精心敷盖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唇瓣逝去的血色。
翅膀硬了...终是按不住她了...
——
马车从东华门缓缓驶向魏国公府,朱漆兽首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魏国公府”乌木鎏金匾额。
两尊青石抱鼓石狮踞守两侧,车轮咕噜咕噜碾过门前街道,秦奕游下车后深吸一口气,一阵冰凉从鼻腔直通天灵盖。
厅内陈设简朴庄重,北墙悬挂一幅猛虎下山图与忠慎传家的榆木匾额,小泥炉子上桃子煮水发出嘶嘶声,地龙散发的暖意自下而上包裹住了她的身体,驱散了秋寒。
她坐在两侧黄花梨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捧着茶盏望向居于主位的身影。
那男人肤色苍黄皱纹深刻,眼角纹路密集眼皮松弛上面有着浅浅褐斑,头发胡须皆花白一片...
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这人就是她的祖父韩规,十七岁中进士,做了大周朝十七年宰相,他今年已有六十岁了...她心中对这人是有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