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的是,仙髓之体,至纯至净。若以秘法炼化,可铸无上道基。”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的是,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与善意无关。与慈悲无关。”
“包括这一世。你我重逢之初,我依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在你尚不知情的时候,我也曾权衡过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毁灭你的益处。”
俞宁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徐坠玉再次凝向她,心口抽痛:“若不是后来,见到你,靠近你,忍不住想要对你好,忍不住想看你笑,忍不住将那些利用,取舍,代价,抛诸脑后……”
“若不是爱上你,我恐怕,真的会成为他口中那个……灭世之人。”
“宁宁。”他认真地唤她的名字:“是你拯救了我。用你的笨拙,你的固执,你那些不听话的眼泪,你那些明明很害怕却偏要挡在我前面的倔强,用你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心。”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权衡利弊,视万物为棋子的怪物,变回了人。”
俞宁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想扑过去抱住他。
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师尊是那个在她发烧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在她练剑受伤时会轻轻替她包扎的人。是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煮一碗糊掉的长寿面、然后红着脸看她吃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术法,教她如何在这个冰冷世的间活下去的人。
师尊是那个为她死去、为她转世、为她重活一世又再次爱上她的人。
师尊怎么可能是怪物?
可她说不出话,她被下了禁制,于是,她只能拼命朝他伸出手,拼命用目光哀求他——不要说,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那种好像在道别的语气……
然而徐坠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去。
“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仙髓已全然觉醒,灵力浑厚如海,根基稳固胜过同辈不知凡几。若勤加修炼,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你定能飞升成仙。你可以护好自己了。”
言罢,徐坠玉轻轻抬起了手。门外布下的阵法感应到他的心念,穿过他们之间那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生死的距离,坚定地,将俞宁向后推去。
“师尊——”俞宁破除禁制,终于发出了声音,其音调凄厉,如同离群的孤雁于暮色四合时的最后悲鸣。
“师尊不要!”她的指甲在光壁上划出血痕。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这不是交代,我不要这个交代——”她的声音彻底破碎成哽咽:“我不要你走……”
徐坠玉隔着笑看她,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便会回来。可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的唇轻轻翕动。
俞宁辨认出,他在说:“我爱你。”
她被彻底推出门扉,她踉跄着回头——最后一幕,是那间她曾与他说笑、对视、亲吻的屋舍,轰然炸开。爆破的光芒辉煌、炽烈、浩然。
天道嘶哑的怒号渐渐微弱、渐渐遥远、渐渐湮灭成一片死寂。
一切都结束了。
俞宁跪坐于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他。
师尊。
徐坠玉。
师弟。
她想唤他回来。
她垂下头,泪水已然流尽,眼眶干涩得发疼,眼底却再也凝不出一滴湿润。她只是那样跪坐着,望着眼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天空辽阔,辽远,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云朵被染成橙红与淡紫,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他那滴滑落脸颊的的泪水。
她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盛满了温柔与不舍的眼睛。
她知道,师尊还在,并不曾走远。他以自身为囚,镇压天道于那枚异世之眼的方寸牢笼。他的神魂没有消散,他的意识依然清明。他只是将自己,放逐到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