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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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