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内,风满楼如约没有回头,只动作轻缓地将安妱娣靠在那尊挪开的石像上,然后迅速抓起冰刀,半跪在了蝶纹中央。
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在小臂连割三刀,鲜血立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抬手对准了那个圆孔。
暗红色的血汩汩滴落,悉数流进了入口。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提心吊胆。
“茅长老!”身后急呼声此起彼伏,茅丘子深吸一口气,终于狠下了心。
“召回,祭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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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祭蝶,其实与融气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让觅蝶通过仙脉吸血时,同时吸取人气,暂时赋予其神智,人蝶合一,便能最大程度催动觅蝶的力量。
此举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长息镇的漫漫千年史当中,也仅仅是叶国改朝换代时,眼看将被铁骑战火波及,而被当时的长老开创并使用过一次,除了镇上自己人,对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非事态紧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所有人的仙脉都难保,风烛之年耗不起的茅丘子是决计不愿这么做的。
黑气顷刻散尽,重新化为觅蝶被纷纷召回到镇民身边,再度停在了他们颤抖的手腕上。
卫余晖和邵卿得空缓了缓,退回了祭坛前。
回眼看去,只见风满楼滴进圆孔的血正从纹路中缓缓渗出,头顶那轮圆月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出那只一点一点被血色勾勒开来的蝶。
仅差最后一步。
尽管不清楚祭蝶是什么,单看对面那群人一脸壮烈的姿态,接下来使出的,定然是他们所能操控觅蝶使出的,最厉害的杀招。
而这招,定然是远超自己力所能及,却又必须接下的。
“娘子怕吗?”卫余晖拉起身边爱侣的手,坦然笑笑。
邵卿仍是习惯性地戳了他一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娘子莫怕。”卫余晖恍若未听她的反驳,“纵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与你同在一起。”
邵卿“嗯”了一声,倏而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他没有应景地回答任何,只愈发握紧了那只手。
她只那么笑着,亦无需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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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
安妱娣一醒,听见的便是这句令她心神俱碎的话。
俞姑姑曾经教过,她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以三魂为盾,以七魄为矛。
攻守并进,是以消耗自身魂魄为代价,直至……魂飞魄散。
“不要——”
呼喊尚未彻底脱离喉咙,那对相携的身影已砰然消失,将她泣血的声音吞没在了爆发开来的轰鸣中。
尖锐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纷纷下意识捂耳,只有风满楼毫无反应。
即使深谙自己不会回头,他也先自封了听觉,全神贯注于那一片在鲜血浸染下显形的蝶纹。
祭蝶后的黑气,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四肢、五官、面容,清晰可见,与对应以血饲蝶的镇民一模一样。
再度扑杀过来的,是真正有了千军万马的实状。
然而依旧被挡在了祭坛前。
一堵白得刺眼的仙障凭空乍起,尽数阻下了所有攻击,甚至反弹了部分回去,前头攻势最猛的直接倒飞出去,或摔在地面,或砸进墙壁,看似人形的身躯瞬间破碎,北风一吹,便成了飘落的黑色粉末。
耳边骚乱渐起,安祥立马提气大喝:“别停!他们这种只是靠搏命的法子,根本挡不了多久的!”
茅丘子心知这点,却不满他的逾距,扯着老嗓子声音更大:“有多少祭多少,全力破掉它,硬撞也得撞开!”
黑气愈发浓了。
一具具叠罗汉般趴在那堵仙障上,重拳猛敲击着表面,发出“砰砰”震响,其声不绝,教闻者似觉钝刀割耳,如有擂鼓近身。
在持续的硬碰硬中,白光逐渐由刺眼转为稀薄,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而那片蝶纹内的血,已填了过半。
安妱娣回望向风满楼。
他的臂膊血流如注,但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专注、镇静,且坚定。
许是不自觉受到感染,面对咄咄逼至身前的觅蝶群,以及那么多退在远处、不惜代价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镇民,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