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不急。
她走出门口,环顾四周见何姣已不在外头,无形松了一口气,向守卫的修士略一颔首,算作告辞。
然而之后她并未真的离开,而是隐匿身形,无声无息地躲在不远处的树上。
当年到底有谁在暗中相助何姣?
又是谁在范以棠被处决之前,将他救出,与阮誉掉包?
过往种种未解之谜,她已无法得知。
但她知道,倘若不是出现了自己这个意外,这些都是原本会发生的事。
因此趁近身威逼之际,她在范以棠身上还放了定位符,并打算在这严防死守,哪也不去。
不亲眼确认范以棠身死,她都不敢肯定,其中还会不会发生变数。
今晚月色倒是极好,可对很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正如有人轻靠在树干上,仰头既见流萤映月,光如沃雪。
正如有人浸没在寒潭中,似有水从闭紧的眼角滑落,瞬间便冻成冰凌。
正如有人孤身缩在人去楼空的殿宇角落,于黑暗中低声啜泣。
正如有人攥着一小残片的白玉,寒衾难暖病体,渐无了生息。
正如有人对窗踌躇,动作欲出又未出,终伫立原地捱过漫漫长夜。
在兀自纠结中叶甚盯了一整晚的梢,竟是始终月朗风清,诸事无虞。
直到翌日午时,她终于得见那人在天权台上,在成百上千的教徒眼前,判处雷刑,灰飞烟灭而亡。
一切都结束了。
不……暂时结束了。她面朝刺目骄阳,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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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的当晚,叶甚与阮誉一同悄悄去了后山的陵园,将卫氏夫妇葬回了空置已久的陵墓,并在墓前上了一炷安魂香。
即使两人都知道,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只会在某处漫无目的地飘荡,是不可能安息的。
“说起卫余晖和邵卿,也算是前辈的爱徒了,其实我当时还担心,她会当众戳破这件事。”阮誉先起身,顺手扶起身边人。
叶甚摇头道:“不会的,我取下画像时低声跟前辈说了,她又何尝不是看着卫霁长大的,哪里忍心。”
“原来如此,还是甚甚考虑周全。”阮誉垂眸看着墓碑上并列的两个名字,“倘若他诛杀同门致其魂飞魄散这则罪名落实,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死。”
叶甚叹得无奈:“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二师姐不得当场把他削成人棍?她要拼命,天皇老子都拦不住。事已至此,真相只会徒生剜心之痛,哪怕手刃仇人,解了一时之气,可教中礼罚自有章法,她平日已经够招仇恨了,还是别落人口舌。”
“不过卫氏夫妇,当真除了范人渣以外从未树敌?”见阮誉点头,叶甚颇感奇异,“很难想象这么待人和善的伉俪,怎么生养出了二师姐那样的……性子,就算近墨者黑,我大师兄不也纯良无比么。”
阮誉笑道:“卫霁与父母,表面虽相差甚 远,然卫氏夫妇的心性,确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和善,否则不至于与范以棠公然不对付。可惜,他们低估了旧友翻脸的狠心程度。”
“旧友翻脸……”叶甚似是想到什么,无端嗟叹不已,“不知两位前辈现在,是否还在一起呢。”
“在吧,任销魂咒再狠,也未必能抹尽他们多年的情分。”
叶甚心里讲真不太相信,却不愿说出口煞风景,只好沉默不语。
倒不怪她难得悲观,实在是亲身经历过销魂咒的苦,很难乐观地去想。
两人并肩往回走,叶甚猛地停住,阮誉循着她的视线向西南边角的方位望去,亦不免愣怔。
那处树起一冢新坟,而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竟是……
“何秀秀?”阮誉既惊且憾,“纵是灯尽油枯,按理她也能再活上一段日子,想不到这便早早去了。”
叶甚走过去,俯身抚过墓前尚有残温的供食,抽出剩余的安魂香再度点上,望着青烟袅袅融进这夜色中氤氲散开,心尖微涩:“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些人自己死了倒一了百了,做的那些腌臜破事传出去,心里有他的人,可未必能轻易迈过心坎。”
“不誉。”她突然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了。”
阮誉却听得明白,跟着她在墓前一拜,淡声接道:“嗯,不会有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