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便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吓得他又慌忙缩回角落之中。
陈妙荷急忙奔向铁栏,眼见摇曳的火光由远至近,一道着淡绿色官袍的身影缓缓而至。
她眼中忽的燃起光亮,正要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却见眼前火光一闪,照亮的却是一张她预料之外的面孔。
她握着牢栏的手一松,怔忪道:“怎么是你?”
“妙荷妹妹,你可是饿了?”尹鸿博粲然一笑,高高扬起手中的食盒,语气中满是殷勤,“这是我特意去熙春楼带的饭菜,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说罢,他轻咳一声,身后狱卒立刻躬身上前打开牢门。尹鸿博皱着眉头,嫌弃地挥挥衣袖,试图驱散牢房里的霉味,又上下打量着牢内斑驳墙壁和霉烂的草席,不满地对狱卒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能住人?赶紧为陈小娘子换间牢房。”
狱卒陪笑道:“大人,实在对不住,此处牢房皆是如此,陈小娘子这间已是条件最好的了。”
“先换条干爽的草席来。”尹鸿博拧眉抱怨道,“真不知玉成兄究竟在想什么,竟将你关在这样的脏污之处。”
此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陈妙荷的心里,她强忍许久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是啊,她也想不明白,在杨玉成的心里,比起荣华富贵的诱惑,这两个月的兄妹情谊,难道真的一文不值?
她趁着尹鸿博没有注意,抹了把眼泪,强作无事般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尹鸿博却对她的异样一无所察,一边摆着饭菜,一边自夸道:“我怎会不知,若不是我,玉成兄怎会将你安置在皇城司中?”
陈妙荷面露疑惑,懵然道:“杨玉成抓我,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若不是我父亲与皇城司提举官张鸣贤乃是旧识,他杨玉成如何能指挥得动皇城司的兵马?又如何能避开覃相爪牙,先行一步将你保护起来?”见陈妙荷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尹鸿博忍不住叹气,“说起此事,妙荷妹妹,你此番也太过冲动。你可知那覃相最是心胸狭窄之辈,当年江义案后,他一力主张议和,朝内不过是有几个大臣上书质疑他的主张,便被他寻了个由头,通通流放到了偏远之地。朝廷命官尚且如此,像你这样的升斗小民,他想要你的命,更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轻巧。”
尹鸿博此话说得随意,却如巨石投入水中一般,在陈妙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语带颤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杨玉成将我抓进皇城司,并非为了讨好覃相,而是为了护我性命?”
“你竟半点不知内情?”尹鸿博面色讶然。
陈妙荷点点头。
“玉成兄不打招呼便将你抓进牢狱,你岂不是要恨死他了?”
陈妙荷微一迟疑,又点点头。
尹鸿博一拍大腿,无奈道:“瞧瞧,若我不来,你们兄妹二人还不知要平白生出多少嫌隙。”
他却不知,如今同杨玉成生出嫌隙的,可不止陈妙荷一人。
覃府正堂,覃京高坐于太师椅中,手中小报被他捏在掌中反复揉搓,竹纸皱如树皮,边缘有碎絮簌簌散落,墨字早就晕成浊云,唯有烛隐二字依稀可辨。
“你是说,你那义妹此番诽谤朝廷,并非有意如此,只是为了博取销量,这才行差踏错。”
”正是。”
覃京盯着座下之人,唇边泛起阴沉笑意。
只见平日里光风霁月的青年,现下衣衫褪去,赤裸上身,背上捆着带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早已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之中,血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在他身下的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痕迹。
杨玉成忍痛叩首:“恩师,那女子虽名为我义妹,实际却同我毫无瓜葛,只是因她对我母亲有救命之恩,且我母亲得了糊涂病,离不了她的照看,我这才一时心软,将她留于家中。她本是市井小民,鼠目寸光,只知眼前利益,不知听得坊间何人胡言乱语,这才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无意中伤恩师贤名。我已将她关至皇城司内,只待恩师一声令下,我即刻便了结她一条贱命,为恩师赔罪。”
覃京掀了掀眼皮,轻声道:“你倒是铁面无私。”
“玉成不敢,唯恩师马首是瞻。”杨玉成再次叩首,背上荆条晃动,尖刺也跟着在他后背之上划出道道血痕。
“你以为你如此说,我便会信你?”覃京冷笑连连,正欲再敲打杨玉成几句,却见一道娇小身影自身后屏风处跳了出来。
“祖父,你何苦折磨他!”覃童舒望一眼满身血迹的杨玉成,心疼之情溢于言表,“他今日负荆请罪,诚意已是十足。要我说,那半路冒出来的义妹不过是照顾他母亲的一个小丫鬟,丫鬟做了错事,怎能由主子担责?何况他已将事情缘由解释清楚,此事与他本就毫无瓜葛,反倒是他连日来四处奔波为我覃府寻猫,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您老人家可不能这样不近人情,寒了他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