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问贾尚之事?”陈妙荷瞪圆了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滴溜溜朝杨玉成的方向看过去,心虚道:“兄长,你怎么不早说。”
杨玉成闻言以手支额,冷笑道:“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二人气势顿时倒转,一旁的瑶姬却没料到自己竟有看走眼的时候,眼前这别别扭扭的两人居然是对兄妹。可探花郎分明姓杨,而那书生却姓张,两人怎会是兄弟?她语带疑惑地问陈妙荷:“小娘子,你到底有几个兄长?”
“几个?”杨玉成拖长音调,疑问的语气被他说得带出几分肃杀之气。“她只我一个兄长,再无其他。”
瑶姬讶然道:“既如此,那疤面书生又是何人?”
不过三言两语,杨玉成已迅速推敲出事情原由,他指节轻叩桌面,缓缓道,“原来如此,我知荷娘虽性子跳脱,却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张献那狂徒带你来此。揽月阁三教九流混杂,他竟将你独自一人留于此地,我必即刻上报府尹,告他个拐带妇女之罪。”
“兄长,张献他本不愿带我前来,乃是受我逼迫。”
杨玉成却不听陈妙荷的解释,匆匆自榻上起身,朝门口大步而去,那架势,似乎要将张献生吞活剥。
瑶姬见杨玉成即将推门而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贸然一问,竟令张献惹祸上身。她脑中浮现那疤面书生望着她时纯粹坦然的目光,不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杨大人,你难道不想知道贾尚之事?”
“你已将事情经过告知荷娘,我问她便知。”
瑶姬咬牙道:“我有一事隐瞒。”
杨玉成猛地止步,正要上前拉他的陈妙荷也是一愣,满目惊愕地回头。
“贾尚曾有梦中杀人之语。”瑶姬面色苍白地挤出个笑来,“他有失眠之症,不知何故,只在我身边可得一夜安眠。收到勒索信那日,他心神不宁,更是难以入睡,便冒着风险来揽月阁寻我。”
揽月阁内丝竹管乐之声彻夜不断,瑶姬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日子,况身侧鼾声如雷,她更无法入睡。月光自窗棂漫进来,让她有片刻恍然,仿佛回到寿春县的宅子里。
她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自小也是衣食无忧。却不曾想十岁那年,金兵四处掳掠,将她家中财物抢得一干二净。父母带她仓皇南下,却双双病死途中,她被人拐带,颠沛流离到了临安,从此误入风尘十二载,无处寻得清白身。
她正独自望月神伤,却听得身旁鼾声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一双厚实的手掌便忽的扼住她的喉咙。
贾尚不知何时翻身而起,沉沉压于她身上,两手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喉间似被铁钳锁死,瑶姬被掐得喘不上气,她拼命挣扎翻身,可贾尚却似没有知觉一般,他两眼翻白,力气越来越大,口中还不断念道:“敢威胁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眼前腾起细密的金斑,在黑暗中四处迸溅,慢慢拼凑出逝去父母的模样。瑶姬的手四处乱抓,终于触到一方冰凉坚硬的物什。她抓起瓷枕,朝贾尚后背猛地一击。
只听贾尚闷哼一身,从瑶姬身上跌落。半晌,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在睡梦中杀了人。
“我向他索要白银五百两,答应他永不向旁人提起此事。”瑶姬将脸颊旁掉落的发丝拂去,坦然道:“如今我用这个消息,换张献平安无事,如何?”
杨玉成深深看她一眼,郑重道:“成交。”
第32章 墨香引(十二)
杨玉成此番前来揽月阁,并非一时兴起之举。
这些时日,陈妙荷为求苏问柏之死真相四处奔波,可却毫无进展。他知她心中郁结所在,便打算今日下值后前去临安府衙,为她探问案件内情。
谁知去的不巧,待门吏将他引至廨舍,却听见府尹刘文亮正在门内因苏问柏之案大骂崔参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问柏因报讯而死之事,不消一日,便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之间,临安城的报探们人人自危,连着好几家小报宣布停刊。
没停刊的那几家财雄势厚,骨头极硬,反而辟出版面来与官府叫板,每日三问:官府何时破案?凶手是否抓到?死者冤屈何时昭雪?
风声很快传至临安府尹刘文亮耳中,虽他并不在意一个小小报坊掌柜的生死,可若是报行再这么闹下去,他岂不是成了临安城最大的笑柄?
偏偏崔参军是个石头脑袋,刘文亮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逼问何时破案之时,他却硬邦邦答道尚且不知,把刘文亮气个仰倒,将崔参军喷了个狗血淋头,更放言要上奏朝廷,参他个办事不力,渎职失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