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哂笑,荷娘还是太天真,她不知活下去的人才最受折磨,死亡反而是另一种解脱。
雨势渐大,击瓦敲檐之声如同战鼓连鸣,杨玉成手中执伞,沿青石板路一路前行。
至望仙桥,远远见一府邸,高墙巍峨,檐角飞挑,虽隐于雨幕之中,但丝毫不减其煊赫之势。
杨玉成立于门下,“覃府”二字高悬于上,他凝视许久,这才抬手叩响朱门。
小厮将他引至偏厅,不多时,覃府管家覃力匆匆而来。
甫一进门,便急道:“探花郎等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我去见老爷?”
杨玉成疾步跟上,轻轻拉住覃力衣袖,微一抬手,一串品相上佳的东珠便滑入覃力袖中。覃力敛起宽袖,心照不宣地与杨玉成对望一眼,放缓语气道:“邓瑞那厮,为一时之气做下此等蠢事,引得相爷大怒。杨大人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受他牵连。”
覃力略一提点,杨玉成便明白他言下之意。他身为覃相门生,不仅不为邓瑞遮掩一二,反而还全力追查案件真相,引得邓瑞东窗事发,断了恩师一条拉拢官员谋取利益的好路子。如今邓瑞已死,独剩他承受恩师的雷霆之怒。
杨玉成随覃力行至书房门口,还未走近,便听房内有瓷片碎裂之声。
他心中一凛,打起十万分的小心。
世人皆知覃相素爱瓷器,却不知他更爱瓷器碎裂之声。若他愉悦时,还可静心赏玩瓷器之花色品相。但若他心情不佳,独有瓷碎时的清脆声响可令他情绪舒缓。每年无数名贵瓷器送入覃府,宿命不过是一碎一响,博得覃相一乐。
杨玉成推门而入,果然,门内各色瓷片碎了满地,风采不复,只余狼藉。
覃京着一身深紫色交领长袍,袍身牡丹并蒂而开,由金线所绣,在暗室内依旧闪着华美金光。他背身而立,听见杨玉成进门的动静,头也未回,只把玩着手里一对青釉凤耳瓶。
“恩师,玉成向你请罪。”
杨玉成长揖及地。
覃京却连眼风都未给他一个,只随手将手中那对上好凤耳瓶扔了出去。
瓶身击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空灵脆响,如冰裂,又如弦断,一声之后,碎片坠落于地,发出声声闷响,滚了几遭,便混入地上其它碎片中,再分不出本来模样。
“很美的瓶子,但可惜,太不经摔。”覃京随口道,又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八方贯耳瓶,“不过好在我有很多这样的瓶子,摔了也不要紧,还会有新的。”
他回身看一眼杨玉成,和蔼道:“玉成,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玉成知错!”杨玉成浑身一凛,立即拜倒在地。
膝盖落于满地瓷片之上,锋利边缘扎进皮肉之中,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强忍剧痛,膝行向前。
短短几步路,他却行得满头大汗。无数细小瓷片刺入膝盖之中,鲜血自裤腿缓缓渗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迤逦血迹。
“恩师,还请听玉成解释。”
杨玉成拜于覃京脚下,瑟瑟道:“玉成愚钝,坊间传言薛通曾投于恩师麾下,若他落下奸杀同僚妻子恶名,岂不有辱恩师贤名?因而玉成决意澄清薛通恶名,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竟不知邓瑞才是为恩师做事之人,玉成该死,还请恩师责罚。”
他情真意切,说得覃京略有动容。
“如此说来,你竟是为了我好?”
“玉成不敢,玉成不过是敬仰恩师,不愿恩师被那些市井小人背后议论。”
“愚蠢!”覃京骂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名声,不过眼前浮云。”
“恩师英明!”
杨玉成跪得更低,额头触于覃京的靴面之上。
覃京垂眸道:“罢了,那邓瑞也是个蠢货。不就是个女人,竟也值得他大动肝火。要杀还不做的干净些,竟如此轻易就被人给查了出来。这样的蠢货,迟早要坏我大事,死了也好。”
他又问:“那蠢货死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杨玉成不敢抬头,跪着道:“他说他乃恩师手下得力干将,让我立即禀报于您,前去救他。”
“哦?”覃京笑了,“小小鼠辈,也敢支使我?”
“许是他保命心切,一时慌了头脑。那时四更未过,我怕扰您清梦,本想拖上一时半刻,等天明后再向您禀报,谁知邓瑞那妾室竟忽然发疯,将他用银钗捅死。”杨玉成小心翼翼道,“早知如此,玉成便……”
“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