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了一口, 流质胶体从舌尖滑到舌根,一下溜进喉咙里,味蕾稍显延迟地品出一分说不上来的奇怪,她蹙了蹙眉, 没有再试。
放下勺子,宋云今向他允诺,等忙过这阵子,下次有机会,一定去现场看他的比赛。
她还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比赛现场,只会在迟渡每次取得傲人的名次和荣誉后,吩咐助理在赛后送上祝贺的鲜花。
总归是有点上心,但不多。
他有很多次都想主动邀请她来观赛,知道她忙,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于等到宋云今亲口承诺会去看他的比赛,也不管她到底是真的记在心上,还是随口的敷衍,都不影响他为这一句没有期限的“有机会”而喜不自胜,眼睛里浮起薄薄笑意。
他们身处的烟水亭,室内面积不算大,以深色原木和青釉为基调,四面木石砖雕,镂花窗棂,墙上悬挂丝绸画和名家书法。
一览而尽的禅意空间里,没有独立的洗手间。
宋云今将甜品杯盏推开,用热毛巾擦手,记起电梯旁边那面雕刻云影岩纹的大理石景观隔断墙后,有一条标识洗手间方位的连廊,于是站起身。
室内温暖如春,出去必然会冷,她随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莓果红粗花呢外套。
迟渡也跟着起身,要替她披上羊绒大衣。
去洗手间只要沿来时路返回,途经一段环形回廊,几分钟的事。宋云今不想麻烦,迅速穿上外套,就去推彩绘木雕莲瓣的四扇门。
她匆促做了个手势,让桌前正在抖开大衣的迟渡止步:“我等会儿就回来。”
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连廊往前,穿过一扇月洞门。要走到连廊的尽头转弯,才能回到回廊亭。
这条长且直的连廊,一面是颇具古韵、大气朗阔的大理石背景墙,另一面是延绵向前的落地玻璃幕墙,眺望出去,可以尽览回廊亭中的湖光山色。
大理石壁面下有半高式溪流造景,曲涧横桥,红鱼在桥下浮萍间游曳。以“水月镜花”理念营建的山石水景玲珑别致,疏而不空,满而不溢。
潺潺水声里,她隐约听到一个男人讲英文的声音。
他是很标准的英音,语速流畅,语气寂静而柔和,让人想到霭霭远山间清晨的薄雾。
根据其陆陆续续用到的“logistics documents”(物流单证)、“edi”、“customs declaration”(报关单)、“crp”等行业术语,可以推测出此人,极有可能是她的半个同行。
更加好辨认的,是说话之人的声音。
沉而钝,锈声嘶哑,混杂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噪音,很明显声带受过损伤。
这样独一无二的音色,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是温澍予。
他站在门楼廊道的尽端转弯处,也是要进入回廊亭的必经之处。
一排栖息在枝形黄铜灯架上的折纸鸟造型吊灯下,一道颀长人影落于隐蔽处。
身姿挺拔,穿质感高级的藏青西装,拥有商务精英气质的男人,随着他在玻璃幕墙前闲庭信步,缓慢地进入宋云今的视野。
他用左手持手机贴在耳边,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捏着的烟蒂,在靛蓝的夜色中灼燃着微小火光。
“宋小姐。”
本想视若无睹径直路过的宋云今,很意外他居然会在两人错肩而过的瞬间,主动出声叫住她。
一秒惊诧,一秒整顿表情,第三秒,她就已经回身露出滴水不漏的得体微笑。
她的口吻和情绪把控得比当今世上最好的演员还要微妙精准,起先是听到他的招呼才仿佛刚刚看到他一样的惊讶,然后是一种完全忘记前尘旧怨的,态度熟稔而友好的寒暄。
“温董,是你啊!真巧,在这里碰到。”
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西装上有泼墨印染的鸢尾花,比藏青色更深一层的墨色,层叠覆盖的花瓣恣意竞放。
一身解构主义西装采用宽肩廓形设计,内搭半高领黑色毛衣,尽显稳重儒雅的成熟韵味。
他生得英气冷漠的一张脸,面容如玉,即使神情冷淡,也是一种很好看的冷淡。金丝框眼镜后是一双锋利的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点攻击性。
夜色染着他深邃平静的双眸,像是一汪光线无法穿透的深潭。
温澍予在喊住她的同时,已经挂断通话,收起了手机。手腕一低,将“烟蒂”摁灭在长廊转角的灭烟台上。
宋云今的目光追随他手腕的走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指间夹的不是香烟,而是一小段檀香线香。
对于她乏善可陈的社交礼数,温澍予点一点头,姑且算作回应,紧接着不兜圈子,直切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