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关心迟渡的心理状态,不关心他的情感需求,不关心他的疾苦疼痛。
他只关心他的“存在”,他要他平安无事地活着,且一生一世都与迟家绑定在一起。
所以,迟宗隐固然听镜观大师说了迟渡贵显易成,对他另眼相看。但又听大师话锋一转,说迟渡命带金神,要离木离火,若想财官光辉永驻,忌穿黑红两色。
男人听信此言,不暇思索就派人将迟渡衣柜里带有黑红颜色的衣服都扔了,并严禁他再在家中穿这两色。
除了限制他的穿衣,更荒诞无稽的,是强行纠正他的惯用手。
惯用手是基因所致,到三四岁就会定型。迟渡是左撇子,右手使用工具远不如左手灵巧,和母亲一起生活时,他从未被要求整改过。
然而来到迟家,就因为算命师平白无故毫无根据地说他左手不详,他便尝尽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年幼的迟渡是硬生生被打到改过来的。
黑檀木戒尺的疼痛直接而深入骨髓,打得他的手背青紫纵横,道道伤痕淤血浮肿,没一块好肉。
迟渡离开母亲身边时,年仅六岁。
他的母亲舒芸,作为单亲妈妈,独自将他从襁褓婴儿抚育长大。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他父亲的半分不好,也不说他们母子是被抛弃的,只说他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工作太忙,才没空来看他们。
因此被父亲差人找上门后,他还天真傻气地以为从此会过上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日子。
听从母亲的话,乖乖跟着来接他的保镖叔叔,迟渡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坐的就是飞机尾翼上喷绘迟家家徽的私人专机。
拎着小皮箱抵达虞山别墅前,对自己未来处境一无所知的小迟渡,对自己出生以来就未曾谋面的父亲,以及与之有血缘关系的几位兄长姊妹,都是怀有期待的。
论身体素质,论聪明头脑,各项测试都是迟霈和迟渡包揽前二。且他们取得的成绩,与另外那三个异母所出的手足,存在着天壤悬隔的差距。
昙城首富之家,迟家豪门贵户,岂会养不起多几个孩子。只是迟宗隐为人古怪,他厌恶看到自己基因的合成物,是天资愚钝的普通人。
在他眼中,普通也是一种罪。
经过一段时期的考量,发现那三人终是不堪造就的朽木后,迟宗隐毫无父子连心的深情,花了点钱,便将这几个质检不合格的“次品”打发出了迟家的大门。
后来,整个虞山别墅,就只剩下通过测试的迟霈和迟渡二人。
迟霈从来不允许这个仅剩的弟弟叫他一声“哥哥”,也从来不肯亲近他分毫。
他要迟渡和别墅里的管家用人一样,唤他的西语名“alberto”,两个人一年到头说的话,未必有十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比陌生人还不如。
父亲行踪不定,甚少露面。迟渡起初还盼着和这个哥哥能亲近一些,在金碧辉煌似中世纪城堡的别墅中,上下楼梯时偶尔迎面碰到,小小的他捏着拳头,鼓起勇气凑上去,主动和这个有着一双好看的碧玉色瞳孔的大哥哥打招呼。
即便是休息日,少年迟霈在家中也穿戴整齐,西服正装,衣冠齐楚,昂贵考究的白衬衫熨得没有一条褶痕。
他戴着宝石蓝宇舶腕表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听到声音,悠然散漫地在高处转过头来,很自然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向着站在顺时针旋转的弧形阶梯下方的迟渡,睨来冰冷至极的一眼。
父亲迟宗隐是中德混血,母亲又是血统纯正的西班牙美人,因此迟霈长了一张人种特征鲜明的异族面孔,狭鼻窄脸,眼窝深凹,侵略感十足的脸,像极了英俊又贵气的欧洲王储。
他的眼神里盛满幽深的雪意,那目中无人的作派,宛若雪夜彤云中只身翱翔的鹰鸢,孑孓独行,傲视天地。
和迟宗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迟渡小时候长得雪软可爱,是那种被母亲牵上街,能让看到他的任何年龄段的女士都母性泛滥的可爱。
他的婴儿肥直到十岁之后才开始逐渐褪去,显出少年人俊俏瘦削的轮廓,在此之前,就是个长得很有福相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非常讨喜。
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小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像只会动会说话的糯米团子,声音也甜,奶声奶气。
然而迟霈对这个自小就显露出万人迷体质的弟弟,甜甜糯糯的主动示好,半点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