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宥是,许映荷也是,她们从前都不把自己当人,因为已经决定丢弃尊严,为了往上爬。如果还保留做人的一部分傲气,只会倍感折磨和痛苦。
本来习惯了被随意地对待,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在迟渡郑重其事地登门,言辞妥帖谨慎,且万分诚恳地向她道过歉之后。
她突然觉得以前的生活,是那么肮脏不可忍受。她再怎么肤浅,再怎么拜金,可她还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没有思想和情绪的玩物,在她陷入泥沼时,在所有人都可以鄙夷地踩她一脚时,还有人记得,她是一个有自尊有感受的人,并把她视作一个平等的灵魂。
况且还是那样贵不可言的人物。
身在高位,他却甘心为一个在她们看来甚至称不上错误的“错误”,弯腰低头,向她们鞠躬道歉。
于是她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无视自己灵魂的呼救,做一个脑袋思想空空,只剩一颗心脏孤独跳动的精致人偶,在看似漂亮风光,实则荆棘满途的陷阱里继续沉沦下去。
灯光熄灭,退场时分。
是时候亲手剥开那些美丽而刺痛的光环了。
乔宥和许映荷,是公司当初给她们取的艺名。
她们的本名,都是拥有无数同名者的极其大众化的名字,有些土,有些俗。可这样的普通并没什么不好,至少,人生如戏,再也不用哭笑由人。
宋云今将客人送到门外走廊上。
乔宥转身离开前,没有再力劝她正视自己真实的心意,也没有说最常见的客套告别语,谢谢或者再见。
她向她真心实意尊敬地低一低头,最后说的是——
“宋小姐,希望你得偿所愿。”
送走客人,房间里只剩宋云今一人后,回想起乔宥的话,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喜欢他吗?
她的追求者不止迟渡一个,她曾很反感那些人死缠烂打的求爱手段,认为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迟渡的追求攻势猛烈,比那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跳过所有步骤直达终点,认定了她一定对他有意,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倚仗这种想当然,他才能理直气壮,做出趁她酒醉弱势,强取豪夺的行径。
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乔宥有句话说得漫不经意,却使宋云今心口一紧。
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的。失望,厌倦,憎恶,无论哪种负面情绪带来的结果,都应该是抵触并远离。
初吻被他强占去;他单方面冷战逼她妥协示好;几次三番刻意安排和她的偶遇,见了面又装冷脸,就差把“快来哄我”几个字写脸上;还幼稚地拉着宋思懿去跟踪她相亲,举止明显到被她的相亲对象当场识破……
上船后,他先是隐瞒身份,冒充他人邀她跳舞;又是派人秘密跟她的行踪,随时向他汇报;再到浴室里那个不容她抗拒的深吻。这样幼稚,这样霸道。
这些事换作别人,敢对她做出其中一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次又一次的包容,换来了他一次又一次越界的试探。如果真的对他感到厌烦,她有一万种方法,叫他不在她面前出现。
可她的那些手段,从来不舍得在他身上施展。
如果乔宥是旁观者清,那么一直以来,她是不是都身处局中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呢?
第44章 海底
“这件事对你来说, 就那么难吗?”
在迟渡问出这个问题前,宋云今以为是很难的。
毕竟她对他最开始的想法,确实只当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巧弟弟。在迟渡挑明对她的别有用心之前, 苍天可鉴,她对他绝无二心。
从不含世俗欲望的纯洁感情, 到男女之爱,这种情感变化, 理应是很复杂和困难的。
她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自己或许已经对迟渡动心了, 是因为这样的话,会显得她之前对他如同姐姐照顾弟弟的感情, 就没有那么纯粹了。仿佛她留他在身边,一直另有所图似的。
她也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驾驶黑色巨兽般的帕加尼呼啸冲来, 背着巨大的赌注和“从未输过”的高调狂言, 却还是选择在众人的见证下,用中途改道的自杀式操作,避开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