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一门之隔的地方琳琅满目馆藏的珍禽标本,就拿这间书房来说,宋云今自小跟在外公身边见惯了文物古董,耳濡目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出博古架上随便一个青瓷瓶,拿出去都是拍卖会上压轴、价值难以估计的珍品。
屋子深处,吸引她视线的,是一面动用了数十万片玛瑙、琥珀、黄金和银箔制成的凤凰朝佛壁画,吉光片羽,皆是金玉珠贝。
整面墙壁隐隐流动着霞明玉映的光彩,像一片金线织造的云影,堂皇地覆盖在桌后低头看文件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精良考究的巧克力色全手工缝制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没加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和青果领单排扣马甲,容貌俊美,黑发利落而有型,低调随性之余,一股萧疏轩举的气质风度。
迟霈分明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却依旧置若罔闻地端坐原处,头都没抬,一只骨节好看的右手,握着万宝龙1912传承系列的红蛇钢笔。
坐到他这个位子,待人接物已不必假以辞色。因此,迟霈的言语行动,丝毫不掩盖骨子里那股让人难以攀缘的倨傲冷漠。
晨起这个时间,赤红的旭日刚刚透出海平面,屋里紧闭的窗帘严谨地不漏一线天光。从群山淡影的白色陶瓷灯罩里透出的壁灯光线,如烛光般柔软安宁。
迟渡的肤色已经很白,身为他的兄长,迟霈还要更白一点,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仿佛畏光的吸血鬼,只能长久地待在阴影里,照到一点阳光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宋云今受邀前来,进门少说有五分钟了。
这位派头十足的迟大公子可好,直接把她当空气,垂着眼睛专心处理公务。
啧啧。
真没礼貌啊。
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毕竟是初次见面,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门不客气地要她滚出去的神经病。
宋云今也不是善茬,无语至极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这位不懂何为待客之道的大少爷,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她倒不肯委屈自己,不用他开口,她自个儿在书房里寻了把看起来很舒服的软包椅坐下。
良久的安静,无声的博弈。
室内冰冷昏暗的沉默取代了剑拔弩张的言语对峙。
只有银色笔尖上隽刻金色蛇首图案的钢笔,在纸上沙沙滑动,轻不可闻的摩擦音。
是他邀她来的,他不说话,她也决不肯先出声,免得自轻了身份。
迟霈很是沉得住气,被人毒哑了一样,愣是不开口招呼一句,宋云今自然不甘示弱。可是她越等,心中怒火越旺,真是见了鬼了,这个姓迟的摆威风给谁看?
她甚至都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过他,要换来他这样的冷脸相待。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那时两人都戴着面具,即便发生了摩擦,也是源于一场误会。
他不为自己当时的无礼和对她的冒犯向她道歉,还倒打一耙,专程把她叫过来坐冷板凳吗?
宋云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世间竟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她也有气性,这个冷板凳她坐不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起身,把椅子拖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大大方方换了个位置,和他面对面而坐。
因为想起迟渡曾向她透露过的,说迟霈患有极其严重且无药可医的洁癖,一近人就浑身难受,她才出此下策。
打蛇打七寸,宋云今深谙此道。她果断将他们之间的公共距离,拉近到了只隔一张书桌的个人距离,近到她只要伸直手臂,就可以夺走他手里的红蛇钢笔。
拖来椅子,重新落座时,宋云今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桌沿,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
意在警告。
果不其然,她一接近,迟霈便“高冷”不下去了。
他今日没戴手套,格外忌讳旁人的靠近,岂料她会这样大胆,未经允许,猝不及防就近他的身。
与他先前表现出的雷打不动的冷静从容不同,被她反将一军,迟霈显露出了他人生中少有的慌乱时刻。
他略显失态地丢下钢笔,收手抱臂,以一种防御性姿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尽量拉开和她的距离。
只是如此,便再不能装作没看见她。
第39章 支票
作为昙城商界的新主, 迟霈锋芒太盛,锐不可当。
四分之三的异国血统,遗传给他高加索人种标志性的深邃眉目。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妖冶而鬼魅, 冷冷淡淡望过来时,纵使是与人平视, 也高傲得像居高临下的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