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面坐着的那人,身形佝偻,披着宽大的黑斗篷,整张脸藏在兜帽深处,露出干瘦如爪的手搭在椅扶上,皮肤还泛着青灰,指甲长而弯曲,尖端发着黑,看起来骇人恐怖。
我心下微凛。此人身上的气息与鬼眼老三有些相似,但更深厚阴邪。像是常年与死物打交道,连作为人的基本生气都沾染上了腐味。
……也有可能是如鬼眼老三一般的“容器”,早已不是生人了。
子时正刻。
红台后方一道暗门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是个文士模样的人,面容清隽姿态淡然,正是景良。他今日换了身墨蓝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与那日茶楼相见时判若两人。
不对,似乎不是景良。
我眯了眯眼,感知到此人的气息与那日相见的人虽然相像,但并不来自于同一人。可当下只我一人感知还不好确定,对此能更好分辨的,只有正敛于玉佩的应解。
待这人完全走出,身后的人才慢悠悠跟出来走到他身边。那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内侍老太监,表情木然,眉眼低垂着,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
场内所有人,包括那气息阴邪的佝偻者,都在此刻微微直起身,将注意都放到了二人身上。
只见“景良”走到红台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到我身上时稍停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不管他是不是景良,他都认识我。
我眯起了眼。
“诸位久等。”他开口,声线和那日与我相会的人别无二致,“今日之会,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验货,其二,议价。其三,定下一批‘新料’的章程。”
老太监上前一步,将手中木匣子放在红台上,打开。
匣内同样铺着红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魂晶。大小如鸽卵,色泽温润,白光莹莹,其中三枚的光晕格外纯净,几近透明。
“上品魂晶十二枚。”那人道,“三枚为‘战魂’所炼,余者为寻常魂源。按老规矩,价高者得。”
“呵……”
话音方落,那佝偻者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战魂……哪来的战魂?北疆近年无大战,南境那点摩擦,够炼出三枚?”
“就算炼得出来,轮得到给我们分么?”
“景良”面色不变:“货源之事,恕不便透露。阁下若无意,可不参与竞价。”
“问问罢了。”佝偻者阴恻恻道,“老朽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战魂,能炼出这般成色……”他话音渐弱,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我。
我垂着眼不声不响,掌心却开始沁出冷汗。他察觉到了什么?
应解的魂息分明已完全收敛,先前也贴了抑息符术,被发现的可能几等于无。
这个佝偻者,究竟是何人?
容不得我过多思考,竞价开始了。
清虚观方士先开口,要了五枚寻常魂晶。影梭武卫跟着加价,要那三枚战魂晶。其他人陆续出价,气氛逐渐热络,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我始终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三枚战魂晶最终被影梭以高价拍下。交割时,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中央嵌着一枚相对较小的魂晶,他将罗盘靠近那三枚战魂晶,罗盘指针开始转动,最后指向晶石。
“魂源确认,”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无杂,可收。”
他在验货,用那罗盘法器确认魂晶的纯净度。
佝偻者忽然又开口:“听说宫里最近在找双鱼佩的线索。如今那玩意儿可有消息了?”
空气一凝。
“景良”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阁下从何处听来?”
“自有门路。”佝偻者慢悠悠道,“老朽还听说,阳佩早就现世了,当下就在京城里转悠。阴佩嘛……恐怕一直在那位祖宗手里吧?”
“阁下慎言。”“景良”警告道。
“怕什么?”佝偻者发出一阵怪笑,“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那位祖宗在靠什么续命?只是老朽好奇,双鱼佩若真能凑齐,他想做什么?可别告诉我,就为了多活几年——”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红台之后的那面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如墨落清水般于中间晕开,直接从壁中渗出,逐渐凝成一个黑衣人的轮廓。
只见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大半张脸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满眼一片浑浊灰白。
“影卫……”有人低声惊呼。
佝偻者的笑声瞬时消失。他坐直身体,兜帽下的阴影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灰眼影卫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用低哑的声音漠然道:“祸从口出。”
“你,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