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明白。”
如若此事真是一桩陷阱,那才正合我意。
毕竟一路折腾至今,我可从未遮掩过自己作为游方术士的“真身”。
当晚,我宿在官道旁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落于地下泼成一片惨白。铜钱在床脚团成一个毛球,起伏弧度均匀柔软,真是睡在哪都自在。
我并未点灯,陷在这片沉寂里,斜斜靠着窗侧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近来魂力消耗过大,需他在好好待在玉佩中静养。这么算起来,似乎已有三日未见了。
片刻后,我眯起双眼,对着那缕当下只有我一人能感知到的魂魄低语道:
“阿应。”
掌心的玉佩温度微微一暖,转瞬即逝。这般感觉,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仅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又宛如一根羽毛,悠悠荡荡轻拂过心间最柔软之处。
“……”
又是这样无声的回应,如今却总能在我无措时给予莫大的慰藉。
半晌,我叹气道:“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好像总是隔着一层雾,如何都看不清明。”
近,是魂息相依,如影随形,仿佛他就在我的呼吸之间。远,是记忆成空,真相如谜,隔着他忘却的过往,和我不敢触碰的猜想。
玉佩仍在散发暖意,这次相较之前时间要长一些,仿佛在默认我的说法。
既然在听,那就接着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内心的急躁,终于将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数轮的话挤出来,出口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抖:“你……在那雾之后,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
没有回应。
坦言说,我并不想逼问他,因为不论事实如何,于我而言都不会是好事。
确认之后呢?就算告诉我这个日夜伴我身侧,听我絮叨,看我行那些他生前定然不齿的江湖伎俩,且在危难时一次次护在我身前的魂……就是那个记忆中因我而死的哥哥,我又能怎么做?
他如今连魂魄都不得安生,又是否因我之故,才被强行滞留在这浑浊人世?
……比未知更令人窒息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我宁愿这层薄雾永远不要散开,至少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还能贪婪地、卑鄙地享受这份近乎奢侈的陪伴。
我默默将玉佩缠回手腕间,重新贴着脉搏放好。那半块小小的玉璧,此刻竟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腕上,令人抬不起手来。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
好黑。
每逢思绪焦灼的夜,眼睛一闭再一睁必然陷梦。只是这次梦中景却与以往的截然不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沉寂。
我往前迈步,才惊觉脚下并非实地,每行一步都有附着了烈焰的记忆碎片浮出,层层拼接成我那血淋淋的破碎过往——萧府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娘亲最后塞我进马车那绝望不舍的眼神,父亲死守府门坚毅的背影……还有,那个总是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身影挺拔如松的少年英姿。
分明周遭皆是灼烧的火,此情此景却看得我如坠冰窖,遍体生寒。我狠咬舌尖试图催醒陷入梦魇的自己,无果,当下感受不到痛,亦获得不了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几近要将我彻底吞噬时,前方,突然浮现了一缕熟悉的、带着浅浅凉意的青白色魂气。它慢慢飘至我跟前,在这片黑暗中微弱又清晰,我伸手要去触碰,却被避开了。
只见它闪避后顺势飘到我脚下,忽地散成薄薄一片遮住那些画面,再不断延伸铺就出了一条光径。径边有一缕不听话的魂气飘出来,蹭上我的手腕后绕成圈向前轻轻拽了拽,似在指引我踏上这条路,去往未知的深处。
我垂眸看着这条于我而言应是救命稻草的小径,久久没有动作。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未知,若是继续往前,会不会就此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回头路,前进与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