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我上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在下此次归来,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禅师可知,关于灵契……是否可能将缔约之魂,引入持契者的梦中?”
闻言,慧明禅师停下扫落叶的动作,抬眸看向我,抚须叹道:“阿弥陀佛。灵契之道,老衲也一知半解。只知其在于魂魄相连,气息交感。而梦境大多乃心念所化,神识浮动之所。若契约深重,彼此执念交织,魂识入梦,并非不可能。”
“只是,梦中所见,虚妄与真实并存,执念愈深,愈易引人沉溺。游施主,可是为梦魇所困?”
我心中一震,禅师果然洞察秋毫。近日梦境紊乱多是重现故人旧景,也疑与阿应的魂魄状态有所关联。于是我隐去了应解与幼时遇难的具体细节,只与禅师模糊提及是童年创伤。
禅师听罢,沉吟片刻,道:“魂魄无主,依契而行,循念而动。若施主梦境牵动其本源执念,二者共鸣,魂识入梦亦在情理之中。然,梦境终究镜花水月,虽可照见心魔,映射过往,却不可投身镜中,以幻为真。”
“过分执着于梦中景象,非但于解开心结无益,反会伤及魂体根本,亦乱施主自身灵台清明。须知,观梦如观镜,可借此反省自身,勘破迷障,却万不可执着镜中景,失了本心。”
此番言论当即令我醍醐灌顶。我一直在纠结疑虑阿应是否就是应解,却一时忽略了这灵契本身对双方的影响。无论阿应前世为何,如今他魂体脆弱,我的激烈情绪与混乱梦境对他而言亦是负担。
而我自己,若一味沉溺于过去,被那仇恨与猜疑蒙蔽双眼,又如何看得清前路?
“多谢禅师点拨。”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堪堪平复些许,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当以平常心待之,稳固自身为上道,方能护持彼此。”
“放下,并非遗忘,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施主身负重任,更需清明之心。”
禅师慈悲的目光轻抚过我,又落到我身侧的柳识身上,“小柳施主,午时过后方可净化小钟施主的魂魄,到那时来后山净室罢。”
柳识激动地点头,显然他并不能意会我和禅师的对话,却也很是识相地没有多问,一心只寄在钟子安的魂魄是否能得以安然入轮回之事上。
是了。当前首要事务,还是完成对钟子安魂魄的净化,了结柳识的心事,才能让我潜心投入到往后的行动去。
也是在积攒功德,稳下我如今动荡的心神,不受干扰才好。
……
午后,我与柳识、慧明禅师一齐来到后山净室。
那面噬魂幡已被置于法阵中央,周遭经文环绕,檀香袅袅。经过多日的佛法熏陶,幡上的邪戾之气淡去不少,裂纹似也被佛光滋养得略有弥合,只是那股深植于魂魄深处的执着意念仍隐约可辨,正无声诉说着内里的不甘与苦怨。
时辰已到,我与柳识到法阵两侧护法,慧明禅师则端坐于阵眼之中,手持念珠,开始诵念往生咒。随着经文声起,法阵渐渐泛出柔和的金光,缓缓将邪幡笼罩,幡面也微微震动起来,其上黯淡纹路开始生出丝缕烟气,随后阵阵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从中传出,令人闻之心酸,难不动容。
柳识紧握双拳,对着法阵中心哽咽低语:“子安……子安,你听到了吗?安心去吧,如今真相已大白天下,恶人亦伏法……来世,我们再做知己……一起读书,一起考取功名,再一起实现你我未完的抱负。”
他的声音低哑发涩,却饱含了无尽真挚的情感,我想,钟子安会听到的。
我长呼一口气,开始沉下气息,摈弃杂念,慢慢催动起体内灵力,来辅助禅师的佛法力量共同净化幡中冤魂。在这期间,参与通灵的人能真切体会到魂魄的挣扎与痛苦,也能感受到在佛光与灵气净化下,那浓重的怨气正在被逐一剥离、消融。不多时,金光大盛,如日下雪融般,幡上的阴冷邪气消散的速度逐渐变快,而那裂纹之处也随之渗出了点点纯净的白光,是净魂成效正在显化。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终于,在最后一丝黑气也成功被除去时,噬魂幡变成了一件普通的破旧布幡,再不能收容炼化任何魂魄。而在这之上,有一道微弱却纯净平和的白光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数周,光芒中央隐约可辨出一个书生模样的虚影,正朝着禅师、柳识和我所在的方向作揖,似在表达最后的感谢与告别。
随后,白光开始渐渐消散,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了无生息。
钟子安,这位含冤而死的寒门学子,终于挣脱邪法束缚,洗净怨屈,得以魂归天地,步入轮回了。
“……”
我侧目看去,柳识早已泣不成声,正对着白光消散的方向重重叩首。我上前扶起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亦是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