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第19章 山雨欲来
“唔……”
一声低吟自喉间溢出,我猛地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惊醒,旋即坐起身来,胡乱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心脏狂跳,浑身也抑制不住地发颤。
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真实又虚无,画面层层堆叠,所观所感却又那般清晰……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侧眸看向窗外,山寺静夜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入室内,满目皆是清冷幽寂。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总是在这样的夜晚浮现在梦中,如千万只蚂蚁啃噬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在动作牵扯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却不至于致命,只是在身心俱疲时将我翻来覆去地折磨。
“做噩梦了?”阿应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如往常那般毫无波澜,却足以从我将落寞沉闷的情绪中拽离。
我偏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飘至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是错觉吗?
他的眼神里似乎蕴了些担忧……亦或者该说是,关切的情绪?
难道我方才做噩梦有说什么话或做什么动作引起他注意了?尽管我已与阿应结了灵契,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主仆之类的关系存在,如果是出于灵识牵动,倒是可以理解他现下对我表露出的情态有所波动。
“嗯。”半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提梦魇内容,只道,“吵到你了?”
他淡淡道:“我无需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