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意,拿起碟子,走到屋角,阿应飘至近前。我依言将碟子置于他身前地面,只见那药膏上缭绕的寒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阿应半透明的魂体之中。
他原本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涣散虚薄的边缘,似乎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逐渐凝实。
竟真对他能起效果!我心生惊喜,对叶语春的来历更是好奇了几分,此人绝不只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那么简单。
“多谢。”阿应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透过灵契,我能感受到那药膏带来的舒缓。
陶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大抵能猜到我们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操作,咂咂嘴道:“好家伙,游半仙,你这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连叶大夫都跟你一起神神道道的。”
叶语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无事,便去前面看着铺子,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陶奕缩缩脖子,嘴里嘀咕着“卸磨杀驴”,但还是听话地溜去了前堂。
接下来两日,我们便在这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回春堂后屋暂避风头。
李家和那玄骨道人的搜寻似乎并未立刻蔓延到此地,或许是他们还没查到这层关系,又或许是叶语春此处另有玄机,总之暂时遮蔽了我们的行踪。
养伤的日子枯燥却并不平静。我右臂的伤在叶语春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那阴毒煞气被逐步拔除,新肉生长带来阵阵麻痒。
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与阿应处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同居”中度过。
在结契以前他也总是这么跟着我,甚至夜夜压得我睡不踏实。但那时我只当招惹了一只来路不明的野鬼,说不定几日后便能摆脱,因此不甚在意。
可如今我已凭借玉佩与他结下灵契,这般行径实在是处处显得诡异非常——原因何在?是这灵契不时引发的共感,使我在阿应面前仿若宽衣解带,身心俱裸,隐私荡然无存。
我也琢磨不出这灵契到底仅是法器相系,还是暗藏了更深的羁绊需解……这一切都神秘非常,难以解释。
然而叶语春倒是很快默认了阿应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多准备一份清淡饭食。
我自然知晓这些都是给我的,但他会将那一份放在阿应常在的方位附近,好似也把他收留作客。虽知鬼魂不食人间烟火,这份心意却让人莫名感触。
阿应对此并无表示,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在回春堂这片小天地里,难得缓和了些许。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发出无人在意的批判。更多时候,他只是飘在窗边,望着这一方小小院落的天空,不知是在警惕周围,还是在出神地回忆什么,虽然他定然什么也记不起。
有时我换药笨手笨脚,那微凉的阴风便会拂过,帮我把绷带捋顺;有时我盯着那几封信苦思冥想下一步计划,一抬头便会发现他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后,也在看着那些信,尽管面上依旧空茫,却仿佛在跟着我沉思。
最让我不自在的还是夜晚。回春堂地方有限,我只在药材房打了个地铺。阿应便守在一旁,偶尔飘在屋顶椽梁之间。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种透过灵识传来的,冰冷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联系。
那日半夜我被伤口疼醒,迷迷糊糊间,竟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疼”。话音刚落,我便清醒不少,感到懊恼。
我居然跟一个鬼魂喊疼,真是失心疯了。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随之而来,想来他这样的正派君子也不会就此出言刺我。我只好再度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片刻后,一股比室内气温更低,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难受的凉意缓缓笼罩过来,恰到好处地镇住了伤口的灼痛,让我得以重新入睡。
还当真是个有善心的鬼。
翌日醒来,见阿应依旧飘在远处窗边,仿佛昨夜只是我一人的错觉。但腕间的玉佩,却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余韵。
我不忍莞尔,看来这灵契结得也蛮值得。
几天时间下来,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疏淡,但那种互不对付的氛围竟逐渐在这诡异的灵识共通中开始慢慢淡化。虽然他依旧不赞同我某些“坑蒙拐骗”的行事,却还是会在危险来临前第一时间警示;我也依旧嫌弃他古板碍事,却开始习惯性地在行动前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甚至……会下意识地担心他魂体的状况。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不容忽视。一时之间,我更不知要如何定义这一人一魂的关系才好,相较最初我想靠所谓的结契术法牵制住他而言,现在看来……更似我们在互相牵制。
所幸时候尚早,局势尚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暂且无需忧思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