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唯一的机会......
“这叫镇傀子。”他颤抖着,垂老的手在许金元手心反复摩挲,“天地为凭,四渎记契。今以灵炁结连,血肉为盟,身命相系,魂魄同归。”
老人脸色越变越白,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兆。
“四爷爷......”许金元急得打断他,却甩不开这样一双已经颓唐的手。
“记住、记住我说的话。”吴老四不停画,不停念,“生则同途,轮回百遍,死则同壤,籍录同篇,以尔生生世世姻缘婚约,万神奉行!娃儿,重复一遍!”
吴老四流下血泪来,身体摇摇欲坠。
许金元哭着重复了一遍。
老道士欣慰地跪倒在地。
“他、他本是窃取龙脉的容器,万古邪鬼,可因你生了怜心,竟不愿你去死。古、古籍有载,紫微星堕邪,若能生出人心,可成鬼神,司掌一方。”
若鬼怪生了情,就会站在阴阳交界。他只能赌,赌吴玉真已不再是纯粹的邪鬼,赌吴玉真半面真心。
吴老四虚弱道,“镇傀子可与鬼神互通有无,你二人有死契,姻缘簿上永生永世,是最容易得手的......娃儿,恶鬼不可信,若他要你死,你便将镇傀子契在他身上,你若死,他也死。”
你若想他活,他也能活。
吴老四欲言又止,致一方投胎路断裂的邪鬼消亡,会是什么后果,他不晓得,或好或坏,他管不了那样多了。
从那几颗糖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刻,吴老四就只能在乎这一个孩子了。
“四爷爷、四爷爷!我去给你找大夫!”许金元要跑出去,却仍旧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死死拽在原地。
“人鬼殊途,娃儿,莫要因一时意乱情迷,与他同入地狱。”吴老四流着血泪劝诫,“老头子我、年轻时吃了太多人血馒头,又为苟活泄露天机,因果报应已经到了尽头,这世间若还有放不下的......”
只有你啊。
苍老的手抚上那还年少的脸颊,像沙砾滚过:“好孩子,若有来世,爷爷会在你身边报你今世救命的恩情。”
他自私怯懦,也饮着旁人的血求生,就不要与他成为亲缘了。
“爷爷,爷爷!我没了父母家人,在这里,除了吴玉真,就只剩下您了!”许金元泣不成声,他看着小老头为活下去谄媚讨好,何尝不是自己的另一副模样?
他没害过他,他一直陪着他。
吴老四恨铁不成钢,如此聪明剔透,还是被那恶鬼下了降头!
“你、你还年轻,外面世界广阔,多少好儿女,不要贪鬼啊!造孽啊,恶鬼就是恶鬼,他引诱你!恬不知耻!不要脸!”
吴老四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鬼,竟也如此厚脸皮!
许金元一怔,哭着摇头:“爷爷,可我们已是夫妻。”
“天爷啊!他竟然、竟然......”吴老四气得怒目圆睁,差点要回光返照,他痛心疾首,却也无力回天,“你记住!你一定记住!镇傀子要生则生,要死则死。”
这孩子心善又柔软,必定不会看着外面那姑娘去死。
“若你不忍他人献祭,就当机立断。”
“轮回路已断,老头我恐怕没有来世,也会跟着投路无门的魂魄到吴玉真身边。”吴老四再没钳制住他的力气,“娃儿,爷爷希望你好,你要......要好好活着啊......”
他声音一顿,缓慢阖上了双眼。
“爷爷!”
许金元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已经不再能拢紧的手心塞糖糕:“爷爷,求您了,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再没人吃他攒下来的糖糕了。
再没人了。
吴若茜的生母是吴成锦宠幸过的某个农家女,还一直靠着吴宅每月一点粮食苟活在山下,女儿虽丢在宅子里,能吃饱、能有书读、日后或许能找个好些的婆家,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却不过和许梦妍一样被欺骗。
吴成锦非嫡出的儿女,都是为吴玉真准备的祭品,死到她,已是第六个了。
那女人得了痨病,奄奄一息,吴成锦与她说只要献祭成功,就会救母亲一命。吴若茜在恍惚忐忑里无知无觉的长到十六岁,才晓得那全家小心翼翼供养的大哥,是一个邪鬼。
她别无选择。
吴若茜缩在角落里看那个美得像神仙一样的嫂嫂,温和善良,见他因为一个老道的离世魂不守舍,静默流泪,竟也别样惊心动魄的美。
怨恨和不知名的情愫交缠着,让她无法去恨,也无法不恨。
因为吴成锦与她说:“你大哥舍不得你嫂嫂去死,便只有你去了。”
拙劣又明摆的挑拨,或许最终还是想让许金元去死,吴若茜这一刻醒悟了父亲的险恶用心。
“你不必在这里。”许金元淡淡开口,双眼无神,“太瘦了,要多吃些。”
吴若茜一惊,自顾自摇头,不敢动弹。
美人施然起身,步伐缓慢,手里抬着一碟子糖糕,蹲在她面前:“吃吧,不必陪着我挨饿。”
她从未见过这么香、这么漂亮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