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的不是吴玉真那个幻化的屋宅,而是许金元桃树盛开的院落。
吴玉真从领子里扯出了一个翠得要滴水的平安扣,系到他的脖颈:“我拥有的都是阴物,只有春晖,是我出生后,母亲给我的百日礼。”
他躯体换了无数个,轮回走了千百次,只有春晖一直伴着他,哪怕那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算是他的母亲。
“如今就给你做聘礼罢,礼成约定,今生来世,你都是我命定的妻子。”他心里诡异的满足起来,这个人是他的,他终于要有自己的活物了。
冰凉的手攀上少年的脸颊,突然变出一块糖糕在唇边,吴玉真笑容堪称阴邪:“宝宝,糖糕吃一块,你不能再走了。”
许金元微愣,却不是被吓的那冰凉的平安扣贴上了皮肤,他下意识用手去触碰,脑海里忽然斗转星移,不过瞬息,蓦然百年。
“哥哥......”他被难以言说的疼痛击中灵魂,看向他时泪眼朦胧起来,“吴、吴玉真。”
就算说得再好听,面对这样的命运,也是在害怕啊。
吴玉真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他不失望也不难过,更无期待,从始至终,在突然听到一个活人的求救那一刻起,他就要这个人。
其余的,无所谓。
可是他竟这样在哭,不落的眼泪,深不见底的悲伤。
罢了,被吓到的孩子都是要哄的。
吴玉真把他抱到怀里,哄着他吃了一口,许金元乖乖的,张嘴咬下糖糕时眼泪终于掉了。他心头蓦地一动,反应过来时已贴上去,吻走了那滴眼泪。
许金元震颤回眸,在他的眼里看到万千岁月里唯一一点怜爱。
恶鬼轻叹,挥手召出了两个魂魄。
鬼魂只要过了头七,就会逐渐忘记生前的情感,只留潜意识的执念,好比那织布的鬼、和做木活的鬼。许梦妍死的时间不算长,还保留一些记忆,她看到许金元,摇摇晃晃地过来:“沅沅,沅沅。”
吴平是水鬼,即便轮回道还在,也不可以转世,早丢了灵识,只跟着许梦妍的鬼魂飘荡。
“娘......”许金元没想到还能再见父母,登时顾不得其他,试图去抱住她们。
许梦妍被他一撞就散,又聚拢在他眼前:“沅沅,真漂亮......”
魂魄意识不清,只爱惜如本能,她重复着问:“沅沅,有没有受苦?沅沅,有没有受苦?”
许今沅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乖乖,乖乖,好。”许梦妍释然地笑笑,又流下血泪,“娘亲,对不住、你啊。”
“没有!没有!”许金元哭着,与母亲阴阳两隔再触不到分毫,他无数话语想说,却如鲠在喉。
早就没了灵识的吴平,却也意外开口,跟着许梦妍重复:“乖乖,乖乖,对不住......”
若不是他病重,男丁倒下,重击本就单薄辛苦的日子,许梦妍就不会想着把孩子卖去富贵人家,也不会被那富贵人家欺骗,害了孩子不说,他们也赔了命。
即使死了,即使连魂魄情感都消散,他们仍在记恨、仍在愧疚、仍为付不尽的爱哀怨哭泣。
许金元彻底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怪爹娘,不怪的,我现在过得很好,爹娘、爹娘去吧......下辈子,一定生个好人家。”
“乖乖......乖乖......”他们僵硬地抬手,在最后一丝怜爱里彻底消散。
吴玉真看他这样,那不知何处而来的鼓声,这一回从灵台锤下,彻底敲醒了一只邪鬼的灵心。
哦,他们爱他啊。
“宝宝。”他把人抱回怀里,胡乱安抚,“别哭了。”
“爹娘会去投胎的,对吗?”
吴玉真一僵。
轮回路早断,水鬼又没有来世,他们父母子女的缘分,早已结束。
“对。”吴玉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会的。”
许金元止住哭声,定定看他,而后笑着流泪:“哥哥不要胡乱承诺,我会信的。”
吴玉真垂眸,抚过他的头发:“我不骗你。”
我不骗我的孩子,我不骗我的妻子。
许金元埋在他怀中,又哭又笑,不论如何,他信这一刻,哪怕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