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界有限,说多做多可能都是错多,既然如此,就保持晚辈的礼貌好了。
辜月楼放下手里的茶盏,岫色茶汤晃出波纹,将里头女人的倒影打散,再聚起,好像已经不是坐在那里的人。
她看着刚长成的少年走过来,面容愈发清晰,洁白得像一株随风摇落的素面白玉兰。
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又好像,过了一百年。
“阿姨好。”许今沅站在离她一米远,神色自若。
辜月楼抬手,示意他坐下,挽手往他面前的实木托盘上放了一杯凉好温度的茶。
“会喝茶吗?”她看着并没有老气,只是因为太过沉静,添了岁月感,仔细看脸的话,实在是年轻。
许今沅小心抬起来喝了一半,然后摇摇头:“会喝,不会品。”
辜月楼点头:“喝完吧,别浪费。”
少年乖乖饮尽。
“学习任务重吗?这么专心?”
“还好,我差别人的多,要更努力一点。”
管家上了一杯柠檬茶,笑道:“小少爷喜欢喝这种有点微酸的饮料。”
一切都很平常,辜月楼了然,问道:“听说你要出国?为什么这么想?自己的土地不好吗?”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里不太一样,辜家一手遮天的主事人,既没有不可一世,也没有高位人爱好审视衡量别人的眼神。
她儿子都比她眼睛长得高。
许今沅微顿,为什么,很难溯源的问题。一年以前还在丰平县读书的自己,肯定想不到出国,别说出国,就是淮南理工、京城大学这些国内顶尖学府,他都没有想过。
但细细追究,确实是因为辜玉箴,给了他太多对于更开阔人生的欲望,也因为距离和时间能考验世界上绝大多数关系,所以他给自己保留后路。
“只是想出去见见世面。”许今沅如实一半道,“如果有条件的话。”
“他不是真心送你出去。”辜月楼淡淡说,“如果你想出去长长见识,我可以安排,你的母亲我也会多关照。”
这是......
“阿姨,我......”
“你是不是从没有见过辜玉箴发病的样子?”辜月楼轻声打断他,“你如果见过,就知道你们在一起并不合适。”
哦,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只是五百万变成了辜玉箴疾病发作。
许今沅微微蹙眉:“是没有见过,但那并不重要。出国的事我也还在想,没有这么快做决定。”
他是没见过,辜玉箴的忍耐力超乎寻常,许今沅早就发现。青筋暴起,眼睛都是红血丝,手心都是可见血痕的指印。别人或多或少透露,那个时期的辜玉箴是个一点就燃的炸药桶,伤人伤己,一片狼藉。
但在他面前一次没有过。
还能抽空安抚一句:“沅沅没事。”
而且鬼都见过,还怕精神病人发疯吗?
辜月楼看他眼里坦然,笑了笑:“好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来淮市一年多,有出去玩过吗?”
这......还真没有。
刚入学的时候几乎是在补习中度过,后来好不容易赶上学习进度,辜玉箴又给他请了许多老师,都是他之前接触不到的东西,应接不暇,乐在其中。
乐器绘画礼仪鉴赏,他现在这样彬彬有礼,都是辜玉箴教出来的。
再往后,假期不是去了度假山庄,就是他想方设法回家陪许梦妍,车程不短,来回就是一天,辜玉箴除了处理公事,也并不是很喜欢出门。
看他这样迷茫,辜月楼就明白了。
“别太死读书,有空出去玩。”辜月楼转了转手上的翡翠镯子,问,“你身上有钱吗?”
许今沅眨眨眼,点头:“有的,我妈妈每个月都给我打生活费。”
少年人的自尊要好好维护,辜月楼没多说什么:“出去走走逛逛,只看书和卷子,看不到这个世界。”
许今沅乖巧应答,然后离开。
“家主,小少爷他......”管家急道,言简意赅讲了之前辜玉箴不在,许今沅撞见了些不好的事,请辜月楼来,无非是她比辜玉箴还能镇百鬼。
辜月楼淡淡:“我知道,放心。”
鬼会近身不可怕,魂魄被顺手牵出阳界比较棘手。她看了一眼许今沅喝完的茶盏,里面一丝不容易发现的红气飘出,转瞬消散,最后融进辜月楼的手镯里。
她看着许今沅的背影微微出神。
名为滋养保护,实则画地为牢。房子虽然是辜魏雨的,辜玉箴也是个对细节没什么要求的人,但她只来了两个小时,和家里工作的人随便聊了两句,再看看许今沅这样丰沛自若、珍珠一般,就知道辜玉箴有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