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之后,莱尔的左眼已经看不见她本体的视野了。
她将麻雀放了出去充当监视器,确保安全无虞后才回到暗室。
一个又一个酒瓶晃晃荡荡走了出来, 木塞被顶开后,鲜红的血液如天空的银河环绕在吸血鬼身边。
那香甜的气味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莱尔打开黄铜瓶,来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下定决心, 仰头喝掉里面的始祖之血。
烈火仿佛从巴巴文的庭院一路烧到她身上,先感到不对的是骨骼。
有什么东西蚕食掉了她的浑身的骨头,仿佛有亿万万只蜘蛛爬行撕咬着身体里苍白坚硬的支撑。
黑色的小东西在上面钻出孔洞, 用密密麻麻的身躯将她吃成一滩软趴趴的皮肉。
莱尔发出压抑痛苦的哀鸣,感受着她的四肢与脊背彻底失去力量,看着眼中的天花板旋转颠倒。
她甚至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悬浮的血液在吸血鬼求生欲的本能下飞速灌进她的嘴巴,然而这正滋养了横冲直撞的始祖之血。
她的血管、筋肉彻底消融了。
暗红色的血液化为不住散开的沼泽, 淹没了地毯,让堆放的酒瓶消失,吞掉暗室里的所有物品。直至莱尔只剩下一颗漂浮于血色湖泊上的头。
她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己的感知。
可她却能通过血液的流动掌控黑暗中的所有,她能清晰看见灰尘漂浮的弧度,能清楚辨别出黑暗遮挡下的、潜藏于木头缝隙中爬行的蚂蚁。
她的意识随着血液从缝隙里流出到外面,她仿佛站在了别墅的屋顶上俯视整个中央城。
黑夜当空,月光惨白凄凉。
风从血红色上流淌而过,星星成为了她的眼睛。
每一缕跃动的气流里都包含着夜晚的气息,每一寸幽暗都低声诉说着她在意的真实。
她像鱼游入大海,像水滴掉进瀑布。
她意识到她已经和这片黑暗彻底融为一体,这一切人类眼中的不详都是她的同伴。
她存在于夜晚,夜晚塑造了她的一切。
血色湖泊开始涌动收回,波纹荡漾开来时,一条如白理石膏般莹润苍白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莱尔的头颅开始转动,她感受到夜风送来了新的腿和脚,她正从血液里重生,夜鸮见证了她比瀑布更加滑顺的黑发如何铺开于光洁的后背。
她从血液里爬了出来,猩红的颜色慢慢融进她永远不会热起来的皮肤之内。
直至最后一滴血消失不见,吸血鬼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正红色的眼睛,眼底似乎有水痕荡漾出一个奇怪的符号。
如果维格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那红和地狱之门上篆刻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是地狱权柄的颜色,那是创世者分享给黑暗种族的赠礼。
是大贵族的标志,是黑暗的绝对传承。
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震动,黑色的风呼啸着刮过,飞扬的砂石噼里啪啦打在人类的建筑之上,远处的大火被涌起的风吹得更加惶急热烈。
有诡异的眼睛隐隐约约出现在呼啸的黑风中,宛如骑乘着只能看见影子的马儿,掠过因为大火尖叫哀嚎的人类,直直朝着紫藤萝巷飞奔而去。
圣修道院内,正在圣堂翻阅政务的大主教倏然扭过头。
他感受到了古怪却激烈的气息,让他想起他即位时地狱之门首次出现的景象。
发生了什么?是地狱里那东西终于忍不住要出来了?
不,不可能。
维格已经被送回去了,算算时间只需要再过两天就能抵达。
那东西一直对人间毫无企图留恋,不可能突然要破开界限。
“卫兵!”他攥紧胸口的天使纹章,猛地大喊起来,“我要立刻见到亚德里恩!”
预言!他需要新的预言!
可他还没来得及冲出门去,窗外的一切突然全部消失了。
大主教站在那里,右侧的绿眼睛亮起一圈又一圈的白光。
他想不出也猜不到黑暗忽然降临的原因,自然也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隐没了下去。
难道…..那东西只是上来看一眼?
向来慈祥温和的大主教在这一刹那陡然变得扭曲,焦躁与急迫让他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快要没时间了,就要没有时间了。”
所有新生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
第一次是筋骨尽碎后的重构,第二次则连身体都消散了。
恍惚间,莱尔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有什么东西正插在她手臂上,冰凉的液体正连续不断流进她的静脉。好多人在她耳边大呼小叫,强烈的电流击打在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