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傅仅有一子,虽是老来得子,却并未溺爱,将将弱冠年岁,是个风光月霁的人,习得一手好字,日后或为一方大家,或是登阁拜相。
李云香皱着眉:“倒不是他说的,头一次是在城南祥和街,开店要选址,我瞧了几处地方,正与店家交谈,碰上几位公子哥,为首之人便是他,不知怎得忽而起哄,要我随他入府。”
沈慕林问道:“从未见过?”
李云香摇头:“兴许家里奴仆来店里买过吃食,这几位公子哥打扮豪奢,张口闭口多是无礼,若来店中,我总该记着,以免记错,我又问了阿珩和店内伙计,皆无印象。”
沈慕林道:“你方才说他出行是由誉王府的小厮驾车的?”
“这便是第二次了,”李云香道,“那日之后,我总觉心中不安稳,就来寻了玉兰姐,也顺便搬了过来。”
“偶有一日归家,街角实在热闹,又堵着路,我凑过去瞧了瞧,转弯之时,马车与推车相撞,将推车的老人狠狠摔了一跤。”
“他亲自下车扶起老人,又赔了银钱,”李云香搓了几下衣角,“可我看见他在大氅上蹭了几下,拐了弯便随意丢了出来。”
沈慕林也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人毫不避讳与誉王相交,可见京中各派势力已近明牌。
江南案,只怕就是众人要等的那场东风。
与陛下而言,是名正言顺,与誉王而言,是“神兵天降”。
如今陈将军归京,怕只怕扬州府叛贼不再隐藏,想要犯上谋逆,这般情形,正是要杀了天子亲信立威。
沈慕林摸了摸腰间荷包,安定了些:“若真是读尽圣贤书,又以此规范自己的,怎会有这般行径?可他又是口耳相传间的君子……”
“正是如此,”李云香贴近,声音更低,“我总觉是披了层面皮,实在可怖。”
“再者誉王从前虎视眈眈,时不时打听你的消息,如今瞧着收手,可家里店外监视的人从不减少,怕是个傻子也要觉出不对。”
“我自认没有让那史鸿禹一见钟情的本事,也没做出让那些公子哥打趣儿的暧昧行径,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私下谈论了什么,这才个个胡乱起哄。”
“我是担心,担心他们谋划着要害你,林哥儿,我们这些个从并州来的都是一条心,他们买不了人心,就想了些糟烂法子,呸,真是恶心。”
沈慕林思索片刻:“店铺关了吧,给伙计们发些赏钱,叫他们回家歇息几日。”
李云香点点头:“新铺选址一事?”
沈慕林道:“你将那几件铺子的位置给我,我先看一看,忙了数日,你也歇歇,日后开店且有的忙呢。”
李云香摆摆手:“不累,日日有事做,比从前的日子痛快多了。”
沈慕林看见门帘被掀开,他将算盘推过去,笑道:“那就劳烦香姐儿帮我理账了。”
沈玉兰走进来,一把夺过算盘:“香姐儿,别管这小泼皮,梅花酥刚出锅,快些吃去,冷了可就腻牙了。”
沈慕林笑道:“阿姐,你偏心呀。”
沈玉兰伸出食指戳了几下他脑门,哼声道:“行了,行了,先填饱肚子,再来理账。”
几间铺子歇业,众人得了清闲,时不时来沈慕林家里撒欢儿,今日推牌九,明日搭积木,灶间熬着梨汤,输了的管上今日吃食,再烫上壶热酒,好不热闹。
偏就沈慕林没得闲,不是拨弄算盘就是出门赴宴,得空耍上一把,输赢不论,打完就跑。
“我好不容易出门,你就请我吃这个?”
洛自谦戳着桌上的桃花酥,不满地撇嘴。
沈慕林哄道:“我家姐姐的手艺,梅花不多,只做了这些,你尝尝看。”
洛自谦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不早说。”
沈慕林看他咬下一口,托腮笑着:“我以为你会先尝尝。”
洛自谦品尝片刻:“玉兰嫂嫂做的?”
沈慕林哼唧两声:“是啊,你最爱这不甜不腻又不淡的口味,玉兰姐做梅花酥最好,用作饭前点心刚好,我早已点好午膳,劳烦小公子赏个脸,看看可口否?”
洛自谦又开始撇嘴:“你少拿我当孩子哄。”
沈慕林不搭腔,开门朝外头候着的小厮交代几句,不多时店家便将做好的吃食送了上来。
“这家的葡萄汁是由从凉州送来,不知是不是你从前喝过的口味,便当个新鲜。”
洛自谦道:“你不是自家种了葡萄?”
沈慕林变戏法般拿出一只小坛:“今年结得果子不算太多,有送人的有店里用的,家里留着的也只剩下这坛葡萄酒。”
洛自谦故作矜持:“我们换着喝。”
沈慕林挡下他的手:“你拿回去,替我向侯夫人赔个罪,日后得空我再登门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