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沈旻话里的意思,杨平眼眸一颤,心中一惧,也不敢多说,只道,“奴才遵命。”
杨平走后,沈旻望了会儿庭院中那株覆满白雪的泡桐,唇角微弱地勾了一下。
外部的麻烦都已解除,接下来,端看宋盈玉了。
雪过后迎来响晴。寒风裹着冰霜的冷,吹过湿漉漉的大地,把日光都冻得没了温度。
这天气,活泼如宋盈玉都不想出门,在四妹宋盈莹房中玩耍,同她一起看话本子。
第二日,积雪消融不少,露出潮湿斑驳的地面。想到母亲与姨娘今日或许会返家,宋盈玉便派出管事去接。
那管事前脚才走,后脚周越便又来了。
宋盈玉叹了口气:她便知道,沈旻这尊大佛,没那么好打发。
可是,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呢?
宋盈玉浅浅叹了口气,让秋棠给自己披上斗篷,带上暖融融的袖笼,不紧不慢往前宅去。
屋檐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又往下滴着雪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沿路遇到不少下人,俱都亲热地同她打着招呼。喧嚣却让宋盈玉心情宁静下来。
前宅待客的厅堂,周越依旧挺拔地坐在上次那张大圈椅上,也不喝茶、不说话。
宋盈玉跨过门槛,揭下斗篷的兜帽,让管事退下,而后看向周越,“周统领。”
周越早已站起身。上次的拒绝让他此时神情谨慎了些,开口依旧是利落的,“王爷说,请姑娘一见。”
宋盈玉点点头:见见也好,有些事情,终该有一个了结。
回想之前的事,宋盈玉大概能够猜出,沈旻是在中秋左右重生。
既他重生了,那他靠自己的能力就能除掉沈晟极其党羽,根本无需拉拢宋家;而他也说,对卫姝没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对她频频示好、帮助、相救,甚至不惜被砍一刀,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宋盈玉拒绝去想。
也没有意义——一切,都过去了。
但沈旻还有所执着,那她便去见一见,和他说清吧。
这是去了结前世的恩怨,自然不能携带旁人。交代好婢女奶娘后,宋盈玉坐上马车离开,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角门,被软娇抬着往里。
这次她被带去的不是葳蕤轩,而是凝香居——她上辈子在王府的居所。
沈旻亲自站在院门前等待。既捅破了窗纸,他也不再掩饰,一眨不眨看着下轿的宋盈玉,目光深长得,仿佛能穿透前世今生。
但宋盈玉很是平淡,无论是对这昔时旧宅,还是对沈旻眼中满溢的情绪。
而沈旻最终也只是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手炉,千言万语化作简单的一声浅笑低语,“冷么?”
“有点儿。”宋盈玉没有拒绝,握着暖烘烘的手炉,也未刻意回避看向他。
大约是下朝刚回来,沈旻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朝服。一袭绯色圆领袍,前胸双肩团着威武的蟒纹,金玉革带束出利落的腰身。
从前宋盈玉极少看见这身衣服,毕竟作为妾室,当她见到沈旻时,沈旻往往已在葳蕤轩见过王妃、换上了素雅常服。
如今看来,这身蟒袍确实尊贵出挑,也不知沈晏穿上时,会是什么模样。
宋盈玉弯唇。
见她笑,沈旻很想拉拉她的手,还是忍住了。他是特意穿的这一身衣裳,毕竟宋盈玉喜艳色。观她微笑的模样,想来确实满意这身红,那他以后多穿。
沈旻带她往院内走,伸手遮在宋盈玉头顶,替她挡去屋檐滴落的水珠,说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觉难得的话,“在想什么?”
必然不能回答在想表兄。宋盈玉不欲节外生枝,只想早些把话说开,遂软声笑道,“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和王爷说清。”
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旻神情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说过会给你交代,一会儿你扮作我的侍女,我带你去见沈晟。”
想起沈晟,宋盈玉心头起了火气。之前那一刀没有劈到想劈的人,多少有些不甘。
但她又不欲再欠沈旻,略一犹豫,道,“多谢殿下,只是沈晟总归快要死了,臣女便不去了。”
料到她会拒绝,沈旻也不失望,只轻笑了笑,“去罢,不必觉得为难。原本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他便这样温柔地,说出惊人之语,“去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宋盈玉蓦然,瞪大了眼。
尽管想要彻底撇除前世,但这一刻,宋盈玉最深刻的记忆复苏,想起了她没绣完的肚兜,想起了她对女儿的期待,更想起了,那遗憾、痛苦的离别。
她无法拒绝。
沈旻带宋盈玉进入凝香居花厅,炭火的温暖瞬间裹紧了宋盈玉,也驱走了她心中的悲戚寒冷。
然后她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沈旻启程去青州前,已安排云裳将这凝香居布置一番,此刻这里的高几矮桌,花瓶帘帐,挂画摆件,连香炉里飘起的香雾味道,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盈玉微微一怔,看向沈旻。但沈旻并未刻意地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她,只站在几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玉瓶里新插的腊梅花,眼露追忆的神色。
宋盈玉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