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 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 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 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
沈旻终觉得沉溺紧张情绪毫无益处,放下手中聊胜于无的书本,看向坐于对面的周越,“你去一趟国公府,问一问宋盈玉,是否愿意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持重,没想到说到这里忽然磕绊了一下,声气便弱了,“……接我。”
他的手指,也因为不该有的用力,而将书页揉皱。
好在周越并未就这一点流露异样表情,反而忧沈旻之所忧:宋三姑娘会愿意么?
但他并未多说,轻轻应了一声“是”,打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雪后初晴,宋盈玉欲带弟妹在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宋青麟和宋青珏一个脾性,喜欢端着小大人的模样,嫌玩雪幼稚,要在房中读书。
宋盈玉笑着戳了下他脑门,由他去了。于是只她和宋盈容两人,并几个婢女,在庭院中拿着雪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盈容脸颊红扑扑,又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宋盈玉捏了下,笑道,“我们容容真可爱!”
宋盈容抱着她的腰,眼睛亮晶晶,“三姐姐也真好看,整个京里最好看!”
笑得宋盈玉脸上像开出了花。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禀报,说秦王府的周统领求见宋盈玉,正在前宅正厅里等着。
宋盈玉纳闷:周越?他来做什么?
前日孙氏和姨娘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大雪封路,这会儿还未回府。家中也没别的能主事的主子爷们,宋盈玉拍拍宋盈容,让她自个儿玩耍,而后独自去往前宅。
周越依旧身着铠甲,刀一般挺在厅堂的大圈椅上,不说不笑的,弄得旁边的宋府管事有两分尴尬。
宋盈玉示意管事退下,知道周越不是废话的性子,索性直接问,“是王爷有什么事么?”
周越站起身,面上多了几丝慎重。怕吓着宋盈玉,语气都放轻了,“王爷返京,快到西城门了,派我来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去迎接他。”
一时间宋盈玉很是茫然,下一刻心中又有了些猜测,弯着红润的唇笑了笑,“家中正忙,我走不开。麻烦周统领转告,请王爷见谅。”
周越脸上的小心之意收敛下去,一丝不苟看着宋盈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不愿意。
宋盈玉坦然地任他打量,依旧在笑。
周越懂了。主子和宋姑娘之间,必然有着巨大的误会,虽然主子在极力解除,但宋姑娘并不愿放下芥蒂。
清楚宋盈玉当真不会去接,周越也不久留,“我知道了,这便回禀王爷。告辞。”
说着略一拱手,转身就走。
望着周越利落的背影,宋盈玉斟酌片刻,喊住他。见周越回头,便温和道,“雪天出行不便,既见到了周统领,还劳烦你再帮我转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见过李三姑娘了,她托我替她,向王爷道一声歉。”
“第二件事,王爷多次助我,我铭感五内,请替我对王爷说声感谢。”
周越望着宋盈玉,看到了她眼中的柔和。虽他不知沈旻和宋盈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感觉到,宋盈玉好似什么都放下了。
所以在这一刻,将所有的话说尽。
可她放下了,他家王爷怎么办呢?
周越一时心情发沉,他从来不是多事的人,然而沉默良久,却终忍不住说,“其实王爷他,很在意姑娘。”
宋盈玉笑了笑。在意么,或许吧。能影响什么吗?不能。
她道,“我送将军出门。”
周越骑着快马,又麻利地原路返回。
沈旻的车驾早已抵达都城,只为了多与宋盈玉相处一会儿,未曾入内,就停在城门边上,惹得守门的卫军校尉纳闷良久。
听亲卫说周越回来了,闭目维持镇定的沈旻睁开眼,推开车窗,期待地问,“她来了么?”说着看向他身后。
他身后,没有佳人,只有冷冽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门洞。
而周越沉重乃至同情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旻搭在窗棂的手蓦地用力,指甲被冬日冻得坚硬的木料硌得生疼。他脸上的期盼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彩,也被浓重的阴郁取代。
其实他明白的,上辈子的伤害太深太广,即便解释清了他并未构陷太子、害过宋家,还帮忙救助宋青珏,宋盈玉亦不一定会冰释前嫌。
但他还是想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而宋盈玉的反应给了他重重一击——哪怕他并未陷害太子祸及宋家,哪怕他和卫姝没有男女之情,哪怕明白他有心弥补,她都不想和他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