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脊背一软,坐回原位,当真放心了些。毕竟沈旻是未来皇帝,必然希望江山安稳,剿匪之事有他操心,当没什么危险。
“那太……沈晟呢?”她问着,想起上辈子那些恩怨血泪,再度感觉酸楚。
主子交代过了,太子谋逆的事务必详细告知,于是杨平细声道,“太子从青州回来,临时在那别院落脚。别院里搜出了一座九龙错金大椅,一顶十二旒冠,还有帝王五色龙袍。太子谋逆罪证确凿,周越、冯清大人和京兆尹正押……咳,护送他回京,去陛下面前受审。太子的马车阔大,他们走的另一条路。”
所有关心的事都得到了答案,宋盈玉靠在车壁上,侧过身,将脸向里,沉默着不说话,只眼眶渐渐变红。
杨平小心看她好半晌,见她始终不曾过问,被她劈了一刀的沈旻,遂斟酌道,“姑娘的衣裳全是血,殿下心细,命咱家寻农妇给您换过了。”
宋盈玉没什么反应,杨平暗叹一声,也不再说了。
另一边,沈晏与宋青珏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奔赴京畿。离开山区进入平原之后,已没有风雪,暖和了不少。
旭日融融照着,却晒不开表兄弟两人脸上的忧虑。沈晏忧的,自然是长兄谋逆之事,宋青珏却在想些别的。
不多时他终于开口,与沈晏道,“不如你与阿玉,早些时候成亲吧。”
沈晏诧异地看向表兄,沈晟谋反的事令他震惊之余变得敏感,立即问道,“怎么了,可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宋青珏想起碎雪中,沈旻搂抱自家妹妹的画面,虽对方解释自己是事急从权,又身上有伤,这才无意冒犯了宋盈玉,但宋青珏仍觉得不对。
回头想想,这一路上,沈旻对宋盈玉,百般顺从照顾,似乎也有些过了。
犹豫片刻,宋青珏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阿玉十六岁,已不小了。”
宋家的子弟,都不擅长撒谎。望着表兄迟疑的神色,沈晏感觉到了,深深的怀疑。
一日后,宋盈玉被杨平送回镇国公府,见到了孙氏。
“娘!”抱着母亲温暖的身躯,再没有外人看着,宋盈玉痛快地大哭起来。
春桐呆在老家还未回还,若不是杨平提前派人知会,孙氏尚不知宋盈玉不顾礼仪与危险,跑去了宋青珏身边。
原本她是生气的,然则听说太子谋逆,宋盈玉之前所说“姐姐嫁给太子,会死”的话,居然应验了,她大惊之余,又感觉庆幸。
最后全都化作对女儿的心疼。
她的阿玉那么辛苦,以娇小的身躯,独自拯救了一家人。
本还有许多疑问,但看宋盈玉哭得停不下来,孙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抚着她单薄的脊背,最后出口的是,“发生了何事,我的乖乖哭得如此伤心?”
宋盈玉粉颊上全是泪水,哭着摇头。她回答不出,关于她恨错的人,关于那些痛苦的恩怨纠葛。
最终她道,“阿娘,我好累,想睡觉。”
孙氏顺着道,“好,那便去睡。”
宋盈玉抽抽鼻子,眼眶又热了,沁出些泪水,“要睡三日。”
孙氏仍宠着,“好,三日便三日,除了吃喝,我们不打扰你。”
同奶娘一道,将宋盈玉送入卧房,安顿在床榻上,孙氏带所有人离开,并关上了房门。
京师的雪,比山里来得晚些,天色昏暗,房间内便更阴暗一些。也极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而落,以及角落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盈玉躺了会儿,却睡不着,又坐起来,往自己背后塞了个大靠枕,呆呆望着窗的方向,无声流泪。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恍惚着睡去,却又一个接一个地做梦。
先是沈晏硬闯王府离开后的时日,她坐卧不安,原本就害喜,这下更吃不进东西,肉眼可见地憔悴。
那原本欲要做给腹中女儿的小猫肚兜,做到一半,再也没碰过。
她去葳蕤轩询问卫姝事情的真假,卫姝面上一片慈柔,握着她的手安慰,“妹妹别多想,王爷明日便回了,有何问题,你亲自问他便好。”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含糊的态度令宋盈玉心中凉了大半截。
第二日沈旻果然回来,风尘仆仆,神色匆匆地来到她的小院。
宋盈玉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被沈旻快步上前扶住。
隔得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忽然有些害怕,怕那些血,是宋家人的。
短暂地瑟缩之后,她死死抓住沈旻的衣袖,径直问,“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哭,只感觉到脸上冰凉的湿意。
而沈旻一顿,皱起了眉,失望地望她一眼,“你也,怀疑我?”
“也?”宋盈玉不懂他的意思,又听沈旻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见过许多次沈旻忽冷忽热、变化无常、避而不言,宋盈玉早不懂他,又谈何信不信。
她只满心焦急地追问,泪流得更凶,“是不是真的?公府,是不是被抄了,我爹娘弟妹,是不是都被流放了?”
沈旻沉默。宋盈玉哭吼,“是不是啊?!”
“主子,陛下还等着您。”门外杨平扬声催了一句。
沈旻皱眉瞧了瞧他的方向,又转回头,看着宋盈玉哭花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疼惜地用力握着她的手,加快语速,“太子的事不可再提。眼下好好安胎,别的不要多想,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你也不要出门。我还得入宫,便走了。”
说着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而后转身便走。
“殿下——”宋盈玉呼唤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大掌,却没有抓到,眼睁睁看着,总是忙碌的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