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旻看着她写满忧心的眼,很想揉揉她的手,但是忍住了。最终道,“放心,我在哪里,周越便在哪里。”
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众人来到出口,看到了斥候口中那道人为封闭的石门。
门上有拳头大的窟窿,有光线和寒风灌入进来。
宋青珏上前,透过窟窿往外看了看,确实看到一角高高翘起的屋檐,和白雪覆盖的屋瓦。许是因为背风,那些屋瓦并未全被积雪盖住,露出一片片金灿灿的黄。
是琉璃瓦。
宋青珏深深拧眉:谁在这两府交界的深山里,用珍贵的琉璃瓦,建这么高大的一处楼阁?
巨富豪商?地方权贵?
宋盈玉见他皱眉,立即担心道,“怎么了哥哥?”
“无事。”
先安顿伤患再说。宋青珏抬手,轻轻将宋盈玉推开,免得伤到她,而后拿刀柄用力砸那石门。
石门所用的材质疏松,俄顷便被他砸掉一大片。
众人见状,纷纷过来帮忙,很快将石门彻底砸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进出的洞口来。
一行人鱼贯而出,而后全都站在那建筑底下,高高仰头,看那建筑全貌,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那是一栋,高逾三丈的两层楼宇,琉璃顶,菱花窗,朱漆柱,青石基,虽只是背面,已可见富丽堂皇。
比沈旻的那座温泉别院,富贵程度丝毫不差。
那么,又是谁,在这深山里,建这样一座尊贵华美的楼宇呢?
惊疑萦绕在众人心头。
宋青珏面色凝重,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右侧的院墙并未完全合拢,而是留了一条成年男子侧身可过的缝。大约是为了掩盖这道缝,里侧种了一大丛茂密的青竹。
让一名士兵和疲劳的斥候退回山洞照看伤员,宋青珏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有无异常。”
宋盈玉更在意流民,蹙眉又要开口,沈旻先道,“一起去。”
宋青珏自然不会忤逆他。
一行人依次侧身去穿那道窄缝时,沈旻自然落在最后,轻唤了一声,“宋盈玉。”
宋盈玉疑惑地抬眼,见沈旻神情认真,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略一犹豫,退回到他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沈旻深深凝视着她,“我是去接替太子的,太子从青州返京,此刻,他会在什么地方?”
宋盈玉缓缓转头,去看那高大的楼阁: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宋盈玉一行八人,放轻动静,依次侧身通过那道窄缝,又挤过竹丛,来到庭院中。
造型考究的假山那侧,是雾气弥漫的温泉池子,在冰天雪地中亦散发融融暖意。
池那边,是精美而绵长的连廊,数名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东宫亲卫,背对温泉守在其中。
而后沈晟被东宫内侍与侍卫统领陪伴着,从连廊过来,身上穿着的赭黄五爪金龙纹袍,惊动了所有人的眼。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同身穿龙袍、头戴龙冠的太子,碰了个正着,一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忘了动作。
除了沈旻。他负手而立,神情冷静,不动分毫。
而后震惊瞪大眼的沈晟,终于反应过来,表情一狠,咬着牙,一边飞速脱着身上袍服,一边狰狞道,“杀了他们!”
东宫的侍卫统领立时拔出了腰间的刀,大声呼喝自己的士兵,“不留活口,杀!”
宋青珏这一方也醒悟过来。一时间铮铮几声,耳畔全是兵器出鞘的响动,就连赤手空拳的冯清,亦面色冷肃地抓了一个石头在手。
这是无比性命攸关的急切时刻!
历朝历代,太子穿帝王龙袍等同谋反。沈晟大逆不道的行为被当场撞破,为了杀人灭口,只得拼命。而宋青珏几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全力厮杀。
静谧的冰天雪地,忽然变成了杀意沸腾、血雨腥风的战场。
宋青珏自觉自己是主力,手持横刀,一把将宋盈玉推向沈旻,急声道,“劳烦王爷护着舍妹!”
自从沈晟说“杀了他们”之后,沈旻便已挪开了眼,将所有关注,放在了宋盈玉身上。
宋盈玉呆愣愣的。当所有人都在奋力拼杀的时候,她却依旧,沉浸在发现沈晟谋逆那一刻的震撼里,眼眸颤动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神。
就连沈旻抓着她的手腕,带她后退到墙边,她也不曾发现。
有沈旻提醒,她做足了准备。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遇见的会是,穿着帝王服的沈晟。
眼前的世界,忽然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伤口流血的红,另一种,是沈晟龙袍的黄。
“宋盈玉。”沈旻似是在唤她,抓着她的肩,扭过她的脸,令她看着他,揪心道,“别害怕,没事的。”
她听不见。
冯清夺过一把刀,一下砍在一名敌手背上,血剑落到宋盈玉跟前,令她畏惧地退了一步。
又或者,她畏惧的不是这血,而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