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旻冷漠,宋盈玉暂时不欲和他僵持。水中无法站立,她一直在拍水,这会儿临近力竭。
于是宋盈玉赶在力气耗尽前,又试了一次,想看看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脱困。她先是使劲蹬腿,未能挣脱,又钻入水中,仍不能解开。
力气用尽了,便不能很好地憋气。宋盈玉上浮的时候呛了口水,一时眼睛鼻头都通红。
岸上的沈旻终于开口。他低眸俯视着宋盈玉,身姿笼在昏暗的灯光里,纹丝不动,似无情的雕塑;幽深的眼中,含着极致的冰冷,嗓音亦那样凉薄,“宋盈玉,求我,我便救你。”
饶是上辈子,宋盈玉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傲慢,乃至是侮辱。
眼前的沈旻,或许比上辈子的还无情。
人在受难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至少宋盈玉是这样。她想到从前,所有的痛苦记忆复苏。
她求过沈旻。可沈旻是怎样对待她的呢?欺瞒、冷漠、拒绝,指责、软禁,不闻不问,驱赶,诛心。
他凭什么还要她求他!
宋盈玉咬唇,克制眼里的泪,抬头看了沈旻一眼。那一眼,冷到骨子里。
既不打算再求沈旻,宋盈玉只能自救。她用力拍脸,将自己拍得清醒了些,而后猛吸一口气,用绝境里最后生出的力气,钻入水中,拼命去扯那水草。
水草终于有所松动,却仍不足以脱困。生死在此一举,宋盈玉拔下发上金簪,用力朝那绕紧处刺去。一下,两下,虽刺断了两根水草,却也扎进她的血肉,流出殷红的血,散进河水中。
疼痛令强弩之末的宋盈玉雪上加霜。她再不能屏气,接连呛水,挣扎着甩动脚踝,没能将蕴草挣断,却将自己的神思荡开,陷入迷离。
水岸之上,沈旻看见宋盈玉眼中的泪花,忽而后悔,怀疑自己当真过分。
可很快,这后悔被巨大的愤怒取代。没想到宋盈玉宁死都不愿意与他说两句软话,他只觉得胸腔被怒火灼烧得疼痛难忍,负在背后的左手指甲终于掐破了皮肤,流出丝丝血来。
他想立刻转身离开,放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自作自受,但他心中怒火烧了一波又一波,连呼吸都烧得不稳了,脚步却还迟迟未曾迈动。
想到按照周越禀报的时间,宋盈玉已被束缚良久,禁不起再多蹉跎。沈旻终于负气地将手中灯笼用力砸向地面,而后纵身一跃,钻入水中。
宋盈玉已近昏迷,随波飘荡在水中。沈旻眼眸一颤,迅速游过去。他并非真的病弱之人,当即用力将半解的蕴草扯断,而后搂紧宋盈玉的纤腰,带着她游到了石阶边。
周越站在那里接应,不甚认同沈旻亲自涉险,但也明白他的选择,最终沉默着。
他伸手,欲要帮主子分担,接过宋盈玉。但沈旻没有松手的意思,亦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反而拍着宋盈玉后背,让人吐出水后,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摘星楼走去。
宋盈玉虚弱得睁不开眼,乖顺地靠在他怀中,微弱的气息拂在他的锁骨。这样亲密的姿势,忽而让沈旻心中涌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好像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也这样紧密地抱过她,一遍遍低喊她的名字,亲吻她的额头。
理智与良好的记忆告诉沈旻,除开宋盈玉幼时,他并不曾这样抱过她,何论那样孟浪而揪心的接触。
但偏生他脑中有一股强韧的意识,固执地影响着他,令他清晰地觉得:发生过的。
猎场,密林,宋盈玉中箭昏迷。他抱着她,令暗卫点燃火堆。而后寂静的深林里,只有他和宋盈玉两人。他紧密地拥着她,用体温给她取暖,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低诉。每一声,都含着他揪心与深沉的情绪。
“宋盈玉,撑住。”“宋盈玉,醒过来。”
沈旻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住。他低头望着宋盈玉苍白的小脸,蹙眉:这段凭空出现的画面,和之前的错觉、梦境,又对上了。
而这些,到底又是为什么?
他正迷茫的时候,怀中的宋盈玉忽然动了,缓缓抬起手,搭在他胸口。
宋盈玉闭目无力地倚靠在沈旻肩头,恢复呼吸后本该清醒的,却又觉得很是混沌。她于湿润的水腥气外,闻到了熟悉的、隐约的雪松苦香,明白抱着她的人是沈旻,却又记不起今夕何夕。
她想起来,最后在镇国公府破败的岁月里,一直到死,她都没能见到沈旻,连恨都无人宣泄,一时心痛如绞,小声哭了起来。
她伸出虚软的手,推着沈旻胸口,闭紧的眼角接连沁出泪珠,呜咽,“走开,我不要你……”
哪有梦里,爱他到奋不顾身的模样。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将宋盈玉抱得更紧,举步快速朝楼上行去。一直走到三楼,踢开暗室隔壁房间的门,进入,绕过屏风,将人放入床榻。
他抱着宋盈玉走了多久,便被宋盈玉推拒了多久,听她“走开,不要你”的哭声听了多久。
那哭声将他的心脏搅成血淋淋的一团,最后生成戾气在胸腔左奔右突。
沈旻猛地握住她仍在虚弱抵触的双手、拉开,将人按在床榻上,俯身堵住了她伤人的嘴——以自己的唇。
两人俱是浑身湿透,身体一个比一个凉,接触的唇,却是温热柔软的。
沈旻记起梦里,宋盈玉那样温顺的迎合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湿软甜蜜,令人沉迷。
本是泄愤的吻忽然变了调,沈旻不自觉地温柔,下意识含吮,并试图加深。
直到宋盈玉震惊,并清醒过来,用力咬他的唇瓣,拼命推他。
沈旻被推开,薄唇流出血迹,全身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便显得玉面更白,眼眸更黑,衬着那点血红,一时有几分妖冶。
宋盈玉本就虚弱,推的那一下使出了十二分的力,一时不住气喘。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红通通的杏眼,“沈旻,你疯了,我和表哥定亲了!”
一句话,将沈旻带回现实。他抬起长指摸向下唇的伤口,感觉到清晰的疼。
被情绪控制的大脑,忽而涌入清明,虽不至于完全冷静,却也够用了。不欲再看宋盈玉的泪眼,他转过身远离床榻。
没有宋盈玉委屈而可怜的表情干扰他,沈旻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理智,回头看向床榻中人,面无表情,“你不会宣扬出去。”
语气太过笃定,相比谈论事实,更像威胁、威压。
“你无耻!”宋盈玉觉得疯的是自己才对,被气疯的。她忍不住抄起绣枕,抬手就砸向沈旻。
鼓囊囊的方枕撞在沈旻身上,又滚落在地。沈旻也未生气,视线跟着枕头,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宋盈玉身上,“我救了你,你该回报。夜游结束后,就当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