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银锭:“如这般蕴含人生真理、听着叫人受益匪浅的话,这一路上若能憋着不说,等到了之后,我再给您一两银,成么?”
船夫:“……”
***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几个卖花的花童凑上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搭个便船,柳扶微点点人头,也才三人,说够坐。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秀才,据说是要去乡试,怎知同伴们先走一步,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捎上一程。
这船本是小船,带三个小孩都属勉强,再上个大男人,也不知要划到猴年马月。柳扶微本想让他再多等等,后面肯定会有别的船来,但那些花童却都乖乖挤在一块儿,愣是腾出了一个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来坐!可千万别耽误了考试!”
秀才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扬声嘱咐:“好好好,捎你们一起过江去,船家,慢些划。”
好在这秀才的确口才不错,一上船便给孩子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逗得大家连连拍手叫好。许是太过捧场,秀才也给捧出些虚荣心了,每每说到兴头时故意卖关子,非得勾人发问才肯往下说。谁知话头一转,得知这帮孩子居然一起逃学来卖花,秀才敛了笑意,板起面孔,将他们一个个训诫了一番。
这下可好,满船的勃勃兴致都被浇了大半,年龄最小的孩子还不甘愿瘪着嘴:“爷奶供我们读私塾不容易,难得花开正旺,我们采的花能在市集上换点米,那不是很好的么?”
秀才道:“卖掉几枝花,能挣得几文钱?书中的道理,能让你们将来不必靠卖花为生。你们这般蝇头小利都看得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人活一世,当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着这点微末营生,与蝼蚁何异?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孩子们听到这儿,脑袋纷纷耷拉着,颇有一种被先生训斥的委屈样。
柳扶微看不过去,打起圆场:“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过于苛责。”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词:“像娘子这般的人,自无需经营亦能轻松度日,可你如今纵容孩子们浑噩为生、怠惰度日,将来能为他们负责么?”
柳扶微原本还有些困怏怏的,给他说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这般的人,是怎样的人?”
“自是红……”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个小女童机灵,脆生生地接上了话:“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红颜美人!”
柳扶微一脸“当仁不让”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还说了好几个红颜祸水的故事,我既是红颜,不是应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谈何轻松度日?”
“你——”秀才语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们邀你上船,我才懒得捎带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错过考试了,这样算起来,他们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说小家伙们是浑噩为生、怠惰度日?”
秀才涨红了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再说,你讲的那套经天纬地论我也不认同,正所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脸上:“简单地说就是,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兴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若能积攒在一处,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此推论,也未必是说神仙都在天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