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将左殊同换了出来,托付给王伯,转身独闯山林。
残魄本弱,可她一路持剑,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直至青泽庙前。
她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国师等人但看庙前余尸横遍地,误以为妖魅杀来,吓得屁滚尿流跑没影了。
而她,终于见到蜷缩在神像下昏迷的女儿。
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单一伸手想最后抱抱她,指尖却穿透弱小身躯,试了好几次不成,只能那样虚虚地环着。圈出一个怀抱的形状。
须臾,她散了。
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小扶微翻了个身,惊醒了:“阿娘……!”
眼看四下“牛头马面”倒一地,吓得嚎啕大哭。
司照急急上前,然而如今的他,又何尝能够触摸得到她?
好在,她到底是个求生欲惊人的小娘子,哇啦哭了数声,竟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深雾重,她缩着肩膀一步一挪。
司照想到柳扶微曾经说过,她怕黑更怕鬼,幼时独处时就常常燃灯至天明。
此刻的他,纵然不能给她找来灯烛,尚可凭一丝灵力聚起林中磷火。
于是,一点一点幽光被他召唤而来,落在他的掌心,幽幽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光晕有绿有紫,煞是柔和可爱,小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似有所感,忽然轻声问:“你……是山里的精灵吗?”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
小扶微获救了。
只是等她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莲花峰,灭门的消息如雪崩般压来。
她呆立山门前,不哭不喊,只是睁着眼,任由风雪刮过脸颊。
之后数日,她如木偶般不言不动,司照守在一旁,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达。
直到她阿娘他们下葬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下山,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认出了那辆车,深知这辆车中所坐的,即是八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朝中局势不明,父王苦苦相迫,他正为要否入大理寺而犹疑。途径莲花镇听闻逍遥门惨案,虽询问了几句,却并未下定决心插手。
司照心念疾转,残识倏然扑向那辆马车。
他夺了自己的舍。
***
车内暖炉熏香,帘外雪落无声。
司照睁开眼,看见掌心纹路,感受到心跳与体温。
“卫岭,前边就是莲花镇,我哥先去衙门探路了。”说话的是言知行,还是一脸少年气,厚厚的刘海盖着脑门,他听见动静回头,“殿下醒了?”
一旁骑马随行的卫岭“啧”了一声,怨怪道:“都怪你嗓门大,殿下为了除妖,三天没合眼了……殿下,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司照没有应声。
他看了看旁边的如鸿剑,又摸了摸袖口的银线云纹,最后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奏折上。
言知行凑过来说:“这是逍遥门那案子的笔录。我哥说等您醒了再看,不过我翻了翻,好多地方说不通。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大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小的那个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刹。
卫岭在外头骂:“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拦驾!”
这时,外头传来细弱却执拗的女声:“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垦请大人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