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记得,那回柳小姐之所以会被袖罗教劫走,全因她仗义直言,才不至于让同僚们被妖贼所害。是以,她闹一些小脾气,他也毫不介意,反陪笑脸:“这次我们已仔细做足准备,倘若神灯再来,也绝不会让它再伤害柳小姐一根毫毛的。”
她和卓然也算老熟人,知他是职责所在,不再勉强。只想到左钰这会儿不在,不妨多打听打听,试探道:“不如卓评事陪我聊聊天?你对神灯有多少了解?比如,神灯是从哪里来的?”
“唔……”卓然坐下身,道:“我看过一些载录,神灯最早是是风轻法师的法器,供奉在万烛殿的供灯,有不少都存着风轻法师的残魄。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有好几盏流出了万烛殿,散至各处……”
“散至各处?早在洛阳神灯案之前,民间已有神灯?”
卓然点头:“也许吧。只是这种法器未必会直害人性命,若只是偶然发生几桩,也不易被人发现。”
柳扶微兀自思索了一阵,想到言知行与卫岭吵的那几句,问卓然:“对了。昨夜,言寺正好像提到过什么‘殿下的取舍’,还有‘左少卿冒死接剑’,好像都与洛阳神灯案有关……卓评事可有所耳闻?”
卓然也放低声音,道:“我不过来大理寺一年……只听说,言寺正和他兄长言知秋大人都是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但神灯一案,却因太孙的取舍失误而殉职……”
柳扶微轻轻“喔”了一声,道:“那神灯本就极为可怖,不是说当年有许多人都因此命丧洛阳么?言寺正的哥哥因此殉职是令人感到遗憾,但就算要怪,也不该恨殿下吧……”
门外忽然有人道:“怎么就不能恨了?”
卓然倏地站起身,言知行迈入,看向柳扶微道:“所有人都与着他出生入死,他却将我兄长的生命作为赌注,最后输了,我不该恨他么。”
柳扶微眉心一蹙。
她犹记神庙内的太孙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同僚,遂道:“我不信殿下会以别人的性命为赌注。神灯一案,殿下自己也是受害者……”
言知行冷哼一声:“如鸿剑可灭神灯,他只需领悟此节就能拯救洛阳城。可他刚愎自用,偏与神明作赌,最后失去执剑之能,才会满盘皆输!”
柳扶微不知此间细节,自然无从辩驳,但听言知行如此轻描淡写否定殿下的一切,不服气道:“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当?无论寺正大人如何说,我就是相信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柳小姐以为自己很了解太孙?不知殿下有否告诉你,逍遥门案是他所办的第一个案子?”
第85章
这话一出, 不止柳扶微,连卓然都愣了一下。
言知行道:“莲花山下,柳小姐曾拦过一辆马车, 你应该有印象吧?”
马车?
言知行这一提, 她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一茬。
逍遥门下葬那日,所有人都怪她不肯哭丧,心肠冷, 不懂事,她赌气之下,一个人奔下山。
在山下, 无意间看到有两个大理寺的官差立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 正躬身同车中的人说话, 看去态度恭谨。
彼时, 她正处于一种被所有人质疑的愤懑与委屈中,看那马车要走,便不管不顾冲上前去, 就那么朝车头前一跪,道:“我以性命发誓, 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恳请大人信我!”
人在绝望的边缘, 往往会做蠢事,实则那时她根本不知道马车内坐着的谁。
是以,当马车停下, 车中人同意她近上前去,她反而呆住。
她依言近上窗前,将之前同其他官差说过的话又讲一遍,未说完, 边上官差忙同车内人解释:“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车中人沉吟片刻:“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他音色年轻,是标准的长安口音,缓慢的语调带着温和,只一句,她眼眶不觉红了。
阿娘的葬礼她没有哭,但那一刻,一直积攒的失望、委屈以及无法面对现实的压力尽数爆发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感受到头顶上的车帘拉开些许,车中应燃着炭火,暖意弥散,一方素帕递来:“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怔怔接过,泪眼朦胧中,看到那少年露出好看的下巴和看去略微单薄的肩。
他道:“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强忍着喉头酸涩:“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点头:“好,好。”
“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话音落下,帘子重新放回。她往前一步,脚下松软的雪嘎吱脆响,直到马车驶远,碎雪如倾沙一般,纤尘不染,点尘不惊。
那段岁月中,她也曾对这未知少年的话抱有期待,后来又过去许久,逍遥门案始终未有回音,她才慢慢死心,只当那人也同其他人一样敷衍自己。
或者,是他也无能为力。
都合乎情理,反正她早已接受。
但此刻……听言知行说起马车,往昔那一幕如洪水猛兽朝她的意识汹涌袭来,她难以置信地道:“马车里的人是太孙殿下?”
言知行道:“不是他还有谁?当日驾车的人是我。”
卓然听明白了,忽一抚掌道:“我记得,殿下入大理寺是同年七月,莫非就是因为此案?”
言知行冷哼一声,“逍遥门案无人敢碰,他进大理寺后,第一个接手的就是此案。”
心头滚起一股很酸很酸的暖流。
又似有枝条蔓蔓,纠缠撞击着像要开出什么一般。
她脑子一片空白,已全然说不出话来。
卓然哎呀了一声:“寺正大人,你就别说了。都把人姑娘家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