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司照。
哪怕那道炙光将他周身灼得泛白,根本看不真切,但柳扶微直觉,他在流血,比所有人都更疼。
饶是如此,那双手还是牢牢地握着剑柄——
只听高空之中“嘭”一声响,四大石兽之一的玄武兽,口中所吐焰火黯淡了下来。
顷刻间,天地熔炉阵的四道光阵少了一道。
众人全然惊呆。
肉身之躯,焉能灭得了天地熔炉之火?
梅不虚那张皱巴巴的脸气得煞白:“捣毁天书之阵,这是……这是忤逆天意!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司照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静,“于天理,我本为天书所择之主,灭熔炉之火天经地义。”
不等众人从那句“天书所择之主”反应过来,他用力将剑从石柱上拔出,一字一顿道:“于公理,我乃当今太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州亦在王土之中。今日我就算是为了万民安危毁去玄阳地脉,又有何妨?”
那一身广袖被灼得褴褛,然而在炸起的阵阵炽光中,锋芒之瑞,竟是令人不可逼视。
仿佛就连这杀戮重重的天地熔炉,都在那人身后沉静地开出了一朵朵佛光潋滟的红莲。
柳扶微第一次亲睹这样的太孙。
许是从相识起,他总是一贯的温温吞吞、宁静随和,至多在她过分时会稍作严肃,从未见过他如此辞色凛凛的姿态。
简直可以说是嚣张,又嚣张得……理所当然。
第46章
梅不虚颤颤巍巍直起身, 问道:“殿下……是天书之主?”
柳扶微对于“天书之主”的概念还停留在“都是倒霉人”的层面,未曾想,司照这一亮相倒真将大伙都给唬住似的, 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天书之主?少笑死人了。”
出声的是澄明。
此刻的澄明, 渐浮现出另一番轮廓,就连手中原本所握的剑都幻化成了一柄金身红缨枪——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黑发上,只一息, 便染成了满头银白,伴随着阴郁且泛滥的杀意,席卷其身。
魔影青泽。
场中个个仙门尊长皆流露出惊悚之色, 吴一错当先失声道:“怎么可能会是青泽!当年明明……”
青泽转了转手中红缨枪, “你们是想问, 那狼妖当年明明已经被你们挫骨扬灰了, 怎么还能够转世投胎呢?”
梅不虚上下死死盯着青泽,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三魂转世之躯。”
青泽笑哼一声,“师尊, 您大限将至,总算不再老眼昏花了。”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是三魂转世之躯?”
谈灵瑟解释, “就是一半残魄转世投胎。”
柳扶微不由震惊:“难道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拆了,下一世种成两个自己?”
谈灵瑟也奇怪:“按理说不能。”
那厢梅不虚道:“你是将别人的魂魄取为己用……”
“哪及得上你们玄阳仙门?为自己门派兴旺, 不惜盗取福脉,美其名曰造福一方,不错, 是造福了一方,而令本来平静的四方日益荒芜,以至怨魂横生无处可归……”青泽说到此处,笑了一声, “我倒很是感激您,若非那诸多怨魂是被困于幻林之中,我又如何能够站在这儿呢。”
众人悚然一惊!
司照道:“你以它们的怨气为食成了魔影。”
“是他们甘愿上供,哪怕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也要拉玄阳门……陪葬。”
梅不虚道:“此子本就是天书预言祸害苍生之妖物,殿下定要立斩不留啊!”
青泽哈哈笑了起来,“一会儿让我杀你,一会儿让你杀我。你说他们有趣不有趣?”
司照道:“纵然你心中有再多怨恨,灵州更多的,是无辜之人。”
“看来太孙殿下是执意与我为敌啊……”青泽俨然有恃无恐,他的眸光落在司照握剑的手上,“我不妨告诉你,这四道熔炉阵之下所连着的地脉四象纵横,除非你有把握将其余三道悉数灭光,否则天一亮,整个灵州依旧会毁于一旦……”
门外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低吼:“阿泽!”
是戈望戈将军,他不知是几时醒来,在戈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步进殿中。
实际上,戈平在扑向榻边的那一刻,就已察觉到父帅面上的青黑树纹消退大半,待戈望醒转后道出部分实情,第一时间赶来亲睹眼前这一幕:“阿泽!你恨的人是我,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青泽阴恻恻道:“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一个人凭什么可以结束这一切?”
“当年你曾说过,你会保护灵州,保护所有人……”戈望疾行两步道:“还有阿浓,你姐姐她、她当年没有抛弃你……”
青泽听到“阿浓”二字,声音逐渐变了调,“不要再提什么姐姐,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柳扶微暗忖:现在不论如何说,青泽都会视作缓兵之计,要如何让他相信?
司照身形一掠,跃至青龙法阵之上。青泽余光一瞥,抢身一步以抢挑开太孙的剑,道:“难道太孙殿下不知,天书之主可灭熔炉之火,祸世之主却能够重燃熔炉之火?”
司照:“你并非祸星……”
“既然连天书都说我是祸端,今日灵州之劫,任凭谁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