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好似捕捉到了什么,道:“教主您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么?”
“哦?”
“教主费劲千辛万苦以命换命、夺取天书,这此间种种,哪一样不是逆天而行?”柳扶微道:“您既使用不了脉望,偏又和我说这么多,难道不也是想利用我么?”
郁浓的眸没了笑,只剩沉甸甸的注视:“可惜了,你这一世只是个凡人……”
没听完整句,灵域轰然塌陷,再一醒,人则被关进一个不见天日的溶洞中。
*****
柳扶微不理解郁浓把她关在这儿是什么用意。
那时的她,处于“鬼要信什么魔星转世”和“我要是真死了成为一具行走的丧尸怎么办”的纠结里,说出的话全凭本能,但说完之后又难免有些懊恼——
我真是玄乎的故事听多了,不婉转一些倒也罢,敢和袖罗教主直接谈条件。
可惜说出的话不能收回,而书虫于她而言好像除了续命再无他用。
溶洞之内有灯有烛、有床有椅有吃食,甚至……还有邻居。
碰见时,那小丫头正蜗在摆满书籍的洞内捧着一话本,柳扶微走近,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书封上“荒唐玄怪录续”六个大字,“咦”了声:“续篇?谁著的?”
小丫头闻言,居然也不问“你是谁你哪来的”,答:“是镜安先生啊。”
“镜安先生不是过世了么?”
“哦,听说他那会儿是快死了,可他写的故事还没完呢,我娘想看,就把人拐到这儿来吊命,每多写一篇多续一日性命,直到写完结局才给死的呢。”
柳扶微:“……”
小丫头说:“也不是不给他续了,是他自己觉得要是得每天强行落笔才能活命,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你娘是?”
“我娘是这儿的教主啊。”
柳扶微不晓得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么就被郁教主关在这种地方了,但看这溶洞内的书籍琳琅满目,有许多甚至还是传说中的孤本,也就不和小丫头摆谱:“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住在此处?”
小丫头说她名唤橙心,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
“我只要稍稍接触到一点儿天光,就会体肤发烫五内焦灼,只有到了下雨天,娘亲才会带我去外边玩玩儿。”
世上竟有如此悲惨的活法,简直闻所未闻。橙心听说她是从长安来的,热切问:“姐姐,你们人间女子,都生得这般好看么?”
第一个问题就直卸人心防。
柳扶微从来就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她料定郁浓手段狠辣别有用心,再细细揣摩,即想起当日初被绑架之时,听席芳、邀月他们提过“换小姐命”之类的词。这便问:“你是辛未年七月几日几时生?”
橙心想也不想答:“初九辰时呀。”
“……”
“姐姐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柳扶微不怒反笑,“只因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娘杀了那么多人,闹了那么大阵仗,把我拐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换你的命,你问我如何得知?!”
橙心看她人在气头上,也就不同她话赶话了,她乖乖地搬了条凳子过来:“姐姐莫气了,是我娘不对,我给她赔不是了。”
水水的小鹿眼直勾勾望来,柳扶微心道:她看上去混不知情,我冲她犯什么脾气。
橙心下一句问:“那与姐姐交换命格,我真的就可以出去看看太阳了?”
“…………”
橙心像是久旱逢甘霖,走哪跟哪,有太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缠着问。
大多数时候,柳扶微不予理会。只是有一些问题实在是不回答更难受。譬如……
“姐姐有几个丈夫呀?”
“……一个也没有!”
“姐姐如此貌美,天下男子不都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岂会连一个丈夫也没有呢?”
“我就算要找,我最多也只能找一个的。”
“我看那些书上的好男子都有三妻四妾的。”
“男子可以有,女子……嗳!谁告诉你有三妻四妾的男子是好的?从一而终才是。”
“所以,嫁夫也只能嫁一个,多嫁几次就不是好女子了?”
“当然不是。”
“啊,我懂了,这就叫男女有别。”
“……”
橙心知她还恼着,屁颠颠捧来若干糕点食盒,斟上一杯冰镇的葡萄汁,笑道:“要不要尝尝玉露团和甜雪呀?我们家的厨子从前都是在皇宫里做御膳的呢。”
柳扶微只咬了一口便知她不是吹嘘,这种滋味夹纠缠结、甜到五彩斑斓但丝毫不腻的口感,真不是民间食客轻易品尝的着。
橙心又道:“不止是小食,我每月吃的每顿饭都不带重样的呢,前日的‘升平炙’是考了三百条羊舌鹿舌拌在一块儿的,还有‘金粟平’,是拿鱼子做的馅儿,外头炸得金澄澄的,一口咬下去,粒粒软滑和香脆在嘴中迸发……”
柳扶微心想着,这小妮子如此这般讨好,无非也是想养肥了再杀——这事儿摊开来讲,她要是有机会反抗也不会因为吃了人家几顿饭就熨帖了,要是反抗不了就更没必要为置气就和自己的口腹之欲过不去。
一连数日,根本没人来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