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明霭伸手接过用布层层包好的干粮,小跑着到了那男人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男人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黑痕,唯有一双眼睛透亮。
他接过干粮,顾不上旁的,便抓起其中一块饼整个塞进了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陆梨初心有惴惴地放下了窗帘,略有些迟疑道,“我记得先前,雎里没有这么许多的……”
宋渝舟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他看着陆梨初,轻声道,“黎安同古鱼国相接,可古鱼国不仅仅同黎安相接。”
“黎安有宋家兵在,古鱼国不敢轻举妄动,可旁的村落,哪有这样的好运。”
陆梨初微微张开嘴,极小声地啊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宋渝舟,那回了黎安,你是不是要上前线了?可以……”
陆梨初的话尚未说完,宋渝舟便摇着头打断了她,“我准备将兵符交出去。”
“交出去?”陆梨初愣了愣,“是什么意思——”
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停了下来。知鹤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少爷,裴公子的车在前面停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知鹤的声音渐远,应当是小跑着去问了。
而陆梨初看着宋渝舟,脸上有些不解,宋渝舟抬眸见她这幅样子,软声道,“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怎么了?我不当这个小将军,我们初初便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你明明很喜欢——”
领兵打仗四个字尚未说出来,知鹤有些慌张的声音传来,“明霭,潮汐,你们两个丫头快上马车去——”
知鹤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地,似是叫吓到了,“少爷,少爷,出事了。”
宋渝舟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面色有些苍白,因跑动而微微喘着气的知鹤。
“我们叫难民给堵住了,裴公子——”知鹤的手按在胸口,“裴公子正在前面同他们交涉。”
“顾好她们。”宋渝舟闻言便欲从马车上下来,陆梨初突然拉住了他,“哎——你伤还没好,我同你一道去吧。”
可想来顺着陆梨初的宋渝舟,却是难得坚持,“你留在马车上,别出声。”
知鹤伸手扶着宋渝舟下了马车,宋渝舟动作间许是扯到了伤口,唇色有些苍白,他面上神色肃宁,转向知鹤,“你留在这儿,照顾好她们。”
“我明白。”知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而宋渝舟则是站直了身子,往前面走了过去。
便是陆梨初在后头唤了他两三声,都未曾回头。
反倒是知鹤连连摆手,“陆姑娘,小声些。”
知鹤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你不明白,这些灾民可怜是可怜,却也是真可怕。如今堵了这条进城的小路,若是惹恼了他们,抑或叫他们察觉了咱们队伍里还有您这样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而刚刚才上了马车的潮汐同明霭闻言脸色都算不得太好,尤其是潮汐,伸手捂住了嘴,双目微瞪,眼尾泛红,竟是隐隐有泪光闪现。
“潮汐?”陆梨初见她这样本以为她是叫知鹤的话吓到了,正欲开口安慰她,“莫怕,有我在呢,不会叫人将你抢了去的。”
只是潮汐却是没像往常那样,只要陆梨初说了便安下心来,反倒是紧紧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人——人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便称不上人了。”
十年前,古鱼国同炎京也曾有过一次大的战事——正是宋稷独自守城数月的那次。
那时潮汐也是个大孩子了,自然是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起初,古鱼国并未兵临城下,堵在黎安城门前的,便是城外或是更外些村子里逃难而来的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是难以安置的成群灾民。
潮汐也是那时叫父母卖了换成了粮食。
而那卖了她换回的粮食,却叫饿了许久的外来灾民抢了去,而潮汐的父母则是成了那次灾祸的陪葬品。
黎安城内小小地混乱了一段日子。
好在宋稷及时回城,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了城中的□□。
事情才渐渐平息。
可潮汐却是仍旧记得,自己被卖时的慌乱,以及偷跑回家却撞见父母躺在血泊中的惊骇。
所以此时,只听知鹤说了个话头,从前的情绪便如海水倒灌一样,骤然将她整个包裹。潮汐唯有狠狠握住陆梨初的手,咬紧了牙道,“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陆梨初虽不解,却是难得没有再逆着潮汐的意思,反倒是反手握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潮汐的肩。
而潮汐紧绷着的背在陆梨初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只能隐隐听见,前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也歇了。知鹤略有些欣喜,“少爷,您回来了。”
只是宋渝舟面上的神情却算不得多么轻松,“没事了,他们会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同我们一道进城。”
同他所说的那样,那群拦在他们队伍前的人群纷纷散开到两边,留出了一条窄窄的,堪堪能叫马车同行的过道。
宋渝舟重新坐上了马车,伸手挑开了车帘。
陆梨初透过宋渝舟的遮挡,能瞧见马车外两侧站满同方才那男人神态衣着相似的人,他们有些目露茫然,有些却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马车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