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生得极美,饶是这熏黄的火光下,她的美貌也惹得众人侧目。
只是裴子远很快跟了上来,叫那些小心翼翼瞥眼细瞧的人纷纷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陆梨初坐在火堆旁,潮汐贴心地在地上放了厚厚的软垫,是以陆梨初斜靠在那垫子上,丝毫不觉这山中石块扎人。
她懒懒散散地抬头望向来人,手中还拿着一只烤得熏黄喷香的兔腿。
只是在瞧清那人的面目后,陆梨初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夫人,可那张脸却是无端叫她觉得熟悉。
而裴夫人却是在走得近些,瞧清陆梨初的脸后,趔趄着连退两步,初阳有些奇怪的望向她,可平日里总是弱柳扶风的裴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初阳,甚至甩开了裴子远的手。上前两步,重重跪了下去,对着陆梨初行了个大礼。
陆梨初不躲不避,视线稳稳落在了裴夫人身上,一时间,众人都未曾开口,只有火星跳动。
“母亲,快些起来。”裴子远只愣了一瞬,便立即上前扶住了裴夫人,想要将她从地上搀起,“地上凉,莫要叫寒气入了体。”
裴夫人借着力站了起来,可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身上,半分未曾转开,“我……”她目露祈求,“我想同……同这位姑娘,聊一聊。”
陆梨初听了这话,微微昂起下巴,明霭明白过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姑娘,您们去车上聊吧。”
陆梨初跨上了马车,裴夫人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马车。
初阳也想跟上去,却叫裴夫人厉声阻止了,“我同这位姑娘说话,你且在外面等着就行!”
初阳叫裴夫人骤然有些严厉的声音惊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转头去看裴子远,裴子远神色淡然,却是默认了她的话。
初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退了两步,未曾继续上前。
马车内空间虽说宽敞,可裴夫人又一次重重跪了下去,一时显得有些逼仄。
“裴夫人这是做什么。”陆梨初嘴上虽这般说,可却是毫不在意地受了这大礼。
“公主,奴婢当年私逃出鬼界,自知罪不可恕。”裴夫人的额头狠狠磕在车厢上,再次抬头时,额角已然有了一块乌青,“公主,还请饶恕了奴婢。”
陆梨初的目光微凝,她终于想起了为何觉得裴夫人面熟。
母亲死后,从前跟着母亲的仆从,有一部分被安排着照顾陆梨初。
而其中正有鬼王妃的贴身侍女,云漪。
后来,不知为何,云漪突然便消失了,为此陆川将旁的所有仆从一道送离了鹤城。
“你是云漪,云辞的姐姐?”陆梨初有些迟疑地说出了她的名字,目光微微闪烁,“你……”
“公主,还请放过奴婢吧。”云漪在听到云辞的名字时,脸上神色并无半点波澜,“奴婢在人间寻得挚爱,不愿再回鬼界了,还请公主看在我跟着鬼王妃几百年的份上,放过奴婢。”
鬼界妖鬼若是想要在人间行走,须得云辞所掌管的琉璃宫发下纸笺——一是免得妖鬼在人间祸乱,而是免得遍地都是半鬼,难得管理。
而若有妖鬼无纸笺却在人间行走,若是叫旁的妖鬼瞧见了,都是要摄了他魂魄,押回鬼界的。
陆梨初垂下眼去,未曾回答云漪的话。
云漪却是跪着往前两步,抱住了她的腿,“公主,奴婢求求你了。奴婢已经将身上鬼气涤荡干净,定不会在人间作恶……”
“你说什么?你将鬼气涤荡干净了。”陆梨初打断了云漪的话,她重新抬眸看向云漪,“你可知道,你同云辞血脉相通,你所受苦痛,会一一应在云辞身上。妖鬼涤荡鬼气,随着鬼气渐少,那刮骨扒皮之痛会渐隐,可云辞身上鬼气浓郁,日日要受最初的痛。”
云漪脸上出现一丝茫然,只是一瞬后,她便低下头去,“阿辞是个好孩子,想来定不会怪我这个姐姐的。”
而后,她似是有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公主,您自幼同阿辞亲昵,更是与他一起长大,奴婢求您看在阿辞的份上,不要将奴婢带回鬼界。”
陆梨初未曾立即开口,她胸口仍在上下起伏着,“你是云辞的亲姐姐,自然由他自己决定。”
陆梨初轻轻挣开了被云漪抱着的双腿,站起身来,“下去吧,你那个便宜儿子还在等着你。”
“是……是。”云漪踉跄着起身,她似是神志有些涣散,“子远,子远是个好孩子。他甚是关心我,若是等得久了,他该心急了。”
“云漪姑姑。”云漪转身欲走时,骤然听得陆梨初这般唤她,那时从前陆梨初还是个孩子时对她的称呼,这个无比陌生的称呼,叫云漪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动作。
“云漪姑姑,裴子远不过等你不到一刻钟,你便忧心他等得急了,可云辞他,却是等了你几百年。”
云漪身形有些僵硬,可终究未曾回头,跨出了马车,离开马车前,她低着声音道,“多谢公主。”
陆梨初既然说了将事情交给云辞处理,那便是放过云漪的意思。
云辞这么多年,难道当真不知自己的亲姐姐在做什么?便是真不知,那日日从不断的刮骨之痛,总不能叫他半点不曾察觉。
可他全当不晓不知,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等云漪离开了马车,陆梨初一人又独坐许久。
久到宋渝舟都觉得不对,轻轻叩响车厢,“初初?”
陆梨初轻应一声,宋渝舟便掀开车帘走了进来,见陆梨初一副恹恹的模样,“怎么了?”边说着,边伸手去试探她额头温度。
陆梨初只摇了摇头,却并未说话。
宋渝舟见她没什么兴致,并未再开口追问什么,只是在一旁坐着,安静地陪在陆梨初身边。
“宋渝舟。”两人便这样安静许久,最终还是陆梨初开口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事儿吗?”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轻声问道,“初初想告诉我吗?”
陆梨初想了想前因后果,摇了摇头。
宋渝舟却是笑,“那便不问,等你想告诉我那日,我再听着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