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宝脸颊抽动几下,喜色还未浮现便被一阵阴霾笼罩,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盘旋不去的焦虑不安,疾步走上连廊。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向廊下, 很快沾染他棉衣侧襟。
这座宅院实在是太大了,王元宝肥硕的身躯走得气喘吁吁, 在一嗓高过一嗓的婴儿呱呱声中, 他终于走到产房门前,深吸口气, 揭开挡风的厚厚垂帘,将滚圆的身躯挤了进去。
稳婆满面喜色,抱了襁褓给主家看。
王元宝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攥着两只小小的粉嫩拳头, 似是企图握住虚无的命运。
王元宝抬袖拭泪。
这夜,王元宝守在夫人床榻边, 啼哭许久的婴儿终于安静地熟睡。万籁俱寂, 唯有屋外风雪簌簌,他渐渐支撑不住,打起瞌睡。
一阵摩擦床幔的窸窣动静惊醒了王元宝。
他猛然睁开惺忪睡眼,看清幔中一幕,瞳孔剧烈震颤。
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蜿蜒盘踞在床榻上, 蛇尾卷着小小襁褓,蛇信几乎触及婴儿细嫩脸颊。
大蛇细长的竖瞳盯向王元宝。
王元宝惊骇得不敢动弹,忽然听见蛇吐人语。
“我助你成了长安首富,这个婴孩便是我索要的回报,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蛇提完要求,蜿蜒游出床幔,消失不见。
王元宝惊恐地倒在地上。
(一)
大雪覆盖了秘书省中庭,几个杂役戴着棉帽扫雪,下值时分,才勉强清出一条路径。
颜阙疑裹紧圆领袍,走出温暖的值房,被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他仰头见廊檐斗拱之上,天穹冻云弥漫,明明还不到申时,天色已是暗沉沉的。
踩着地上一层薄雪,他随着下值的同僚走出秘书省。
迎着风雪,众人身上虽冷,言语交谈却颇热烈,三五成群相约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也有推脱不去要替夫人选买首饰的。
几个同僚拉住颜阙疑,请他同去平康坊与某位都知娘子酬和诗词,被他以不擅曲词委婉回绝了。
他兜着袖囊内刚领的月俸,可不敢去平康坊一掷千金。
九品校书郎,月俸不足两千文,无力攀比那些俸钱过万的四五品官员。
不过,辛苦熬完一个月,领到一份微薄月俸,若是分文不花,对自己也太苛刻了。
颜阙疑不愿对自己苛刻。
因而提早几日便约了在国子监当书手的狐书生,今日下值后同去食肆,改善一下伙食。
官署供应的堂食日复一日寡油少味,吃得一人一狐都面有菜色。
再不去进补一番,颜阙疑担心吐蕃狐熬不过这个寒冬,又要冒着极大风险做下偷鸡营生。
他行到含光门,见到方脸细眼的狐书生,穿着单薄衣衫,头上落了一层银白,显然已经候了多时。
“颜兄你可算来了!”狐书生高兴得险些化形,大步迎来,一双狭长的眼眯起,“咱们是去萧家馄饨,还是王记酒肆,或是张家毕罗?”
颜阙疑两手拢在袖中,听了长安几家有名的食肆,食指大动:“封贤弟选一家吧。”
“天寒地冻时节,最宜吃些暖胃汤饼,不如去颁政坊吃几碗萧家馄饨吧!都说他家的馄饨味道鲜美,汤汁肥而不腻。”狐书生两眼放光。
颜阙疑点头,二人于是冒着风雪走向颁政坊,好在路途不远,为了省钱不坐马车的二人在冻僵前,终于到了长安著名的馄饨曲。
整条街巷都是卖馄饨的食肆,刚出锅的蒸雾熏融了风雪,馋人的香气四处弥漫,让踏入馄饨曲的食客通身寒意消融,胃口大开。
经过一家家馄饨铺,颜阙疑与狐书生忍着辘辘饥肠,一次次咽下口水,走向深巷里的萧家馄饨。
穿行深巷的食客们络绎不绝,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乱,隐隐有叱骂声传来。
食客们脸上浮起厌恶之色,闪身避开骚乱的中心。
正途径此处的颜阙疑这才看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攥着几只滚烫的馄饨,还未送进嘴里,便被某家食肆的几个伙计追上。
身形瘦削的乞丐被几人围殴,馄饨掉在雪泥地里,又被人踩了几脚,乞丐趴在地上起不来,任由头上身上被人踢打,挣扎着伸手想护住泥地里的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