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 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 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 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 两鬓乱发蓬松, 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 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 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 身披孝布, 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 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但愿县尉能够辨伪存真,为亡者伸冤,替冤者昭雪。”颜阙疑望着远去的曹家庄,心中记挂着那个跛脚老妪。
十几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古旧的城门上写着酆都县三字。
在城门口验明过所文牒,还被守门小吏勒索了一串钱,马车才得以顺利进城。
颜阙疑捂着空空的钱囊,肉痛且震惊:“一个小小县城,进城居然要交过路费?这不是白日打劫?!”
“偏远之地,律法难以约束,人治若再废弛,则百姓艰难。”
颜阙疑愤然道:“待我面见酆都县令,定要讨问一二。”
马车穿过人群寥寥的街市,抵达县衙。
门子见颜阙疑是长安来的官身,原还毕恭毕敬,待验看了颜阙疑出示的秘书省文牒,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谁不知秘书省是清水衙门,整日跟典籍文书打交道,既无油水,也无权势。秘书省校书郎说出来好听,实际还不是个书呆子,只会校对文章,全不通官场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