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封闭多年的七娘肯隔屏见人已属不易,眼下主动叫人挪开屏风会见外客,陶朴大为震惊。
小和尚在陶朴搬动云母屏风时,搭手一推,沉重的屏风迅速被挪去了墙边。
众人只见一个肤白纤瘦的小娘子坐在胡椅上,衣裙虽是官营织锦,却已陈旧,单髻只佩一支簪,素面无妆,双目无神,灰色雾霾布满瞳孔。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枯未枯的花枝,十几岁的年纪,还未盛放已迫近凋零。
骤见这样一位娘子,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然而恰恰是这位娘子,出口成咒,能断人生死。
陶七娘在顾夫人搀扶下,离了座椅,走出内室。
颜阙疑同情她,更忌惮她,仿佛她的靠近也会带来厄运,当下便不顾礼仪,挺身而出挡在一行面前。“请陶娘子千万慎言。”
陶七娘抬头“看”向颜阙疑,素洁冷寂的面上不见悲喜,她伸出手指,在顾夫人掌上划动。
顾夫人嘴角抿出一缕浅淡笑意:“七娘说,这位郎君喜事将近。”
颜阙疑明显愣了一下:“喜、喜事将近?”
陶七娘又在顾夫人掌中书写,顾夫人代答:“校书郎三月后便知分晓。”
颜阙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娘子管谁叫校书郎呢?他都还未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还未入吏部铨选,怎可能官拜校书郎?那可是读书人推崇备至的清贵官职!他做梦都不敢奢求!
第110章
(四)
颜阙疑被卜算出一桩天大喜事, 小和尚心思一动,抱着盆栽凑过来:“陶娘子给我也算算,可有什么喜事将近?”
陶七娘微微侧过头, 仿佛在“看”向什么地方,又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声音。多年不曾替人预言的她,今日一再破例。或许是今日访客特别,也或许是她预见了某种机缘。
但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 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顾夫人察觉七娘在她掌心书写得颇为凝滞,几乎一字一顿,顾夫人语带诧异, 不确定地念出:“小师父当留意雷殛,以及……酒……”
满心期待的小和尚脸上表情逐渐凝固:“小娘子是不是算错了, 雷殛是怎么回事?我吃斋念佛还会遭雷轰?还有, 酒又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出家人,跟酒有什么关系?!我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犯戒的事还没做呢,就被人提前污蔑,当着一行的面,小和尚必须不认!
顾夫人虽觉这道判词有些模糊, 但还是照着七娘的意思,强调道:“请小师父留意天雷与酒。”
小和尚气得脸颊鼓胀, 叫嚷起来:“什么天雷, 我要问的是天龙……”
颜阙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将他从陶七娘面前拖走:“小和尚修行时日尚短,请不要在意。”
陶朴从侄女走出屏风便开始吊起一颗心,既希望她能见见外人,又担心她为客人预言不祥之兆。
一行看出他的两难处境, 以及众人对七娘卜算吉凶的惴惴不安,于是以达观的态度开解道:“未发生之事,何须为之烦心。命数难测,吉凶预卜不过是或然率的运算。”
陶七娘静静聆听一行这番见解,让顾夫人替她代答:“法师见解独到,可七娘不懂运算,看人命数,是凭听音辨吉凶,法师要如何化解?”
一行道:“可否请陶娘子详解,如何听音辨吉凶?”
“七娘生来不能视物,识人全靠听音,世间声响万千,唯有人的言辞、音调、情绪可分解为符点,符点则汇聚为命线,不可见,唯可感。将死之人,命线短而急;运数起伏之人,命线跌宕曲折。若有人问卜,则告知对方命线上最近的峰谷。毕竟,命线缥缈漫长,若要穷尽,极耗心神。”
一行点点头,又问:“在陶娘子听音感知中,命线是否恒定易测?”
“有些命线清晰易见,比如那位校书郎;有些则不易测查,比如法师命线,有如云遮雾绕下的隐隐金光,待要感知时已变幻莫测。”
“既然陶娘子可感知他人命线,替人如实道出,又因何算出凶兆后,为之自责,乃至从此闭口不言?”
一行此问一出,厅内气氛骤然沉寂。
陶七娘的手指放在顾夫人掌心里半晌未动,这是她回避多年的话题,却被一行顺势引出。陶朴心知,这禁忌般的话题,终究是要有人揭开,才能助七娘解开心结。
午后光线滤进花厅,细碎光点落在众人身上,仿佛都有了重量。一行僧衣泛起一层白色镀光,他以柔和语调述说着这家深宅内的禁忌:“陶娘子判言吉凶多为凶兆,为何你所感知的命线总被厄运缠绕,究竟是他们本就命途坎坷,还是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陶七娘缩回手指,紧攥在膝盖上,被阴翳覆盖的双眸愈发灰暗,进不去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