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薄暮时, 天际被夕阳烘成桃色的云。
嘈杂市集上,走过一支迎亲队伍,人群让出道路, 聚在街边观望高马金鞍上的新郎倌,市井闲汉与小孩儿们则一路追逐,哄闹讨要喜钱。
婢女抱着五岁的小娘子站在街巷边,兴致勃勃观赏这场热闹。
“有什么?”穿着短襦的小娘子双眼是两片灰白阴翳, 看不清市井模样。
“是迎亲的喜事。”婢女语声轻快,向她讲述。
耳旁喧嚷声似一锅沸水,小娘子抬手捂了捂耳朵, 忽有异声穿透进来。
“喜事为什么要哭?”她惘惘然的小脸显出天真的诧异。
远处呜呜咽咽的哭声掺杂在近处笑闹声里,在她的耳朵里分出清晰的脉络。
“可是听错了, 哪里有人哭?”
“那边, 好多人在哭。”小娘子手指着目力无法企及的方向,正是迎亲队伍行经处。
不知忌讳的童言引起了旁人的侧目, 婢女赶忙抱了小主人撤离街巷。
几日后,听说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喜宴酒水被仇家投了毒,整院子的宾客只余几人幸存。
婢女想起小娘子那日懵懂的话语, 不由脊背生寒。
(一)
灶上蒸腾着热气,颜阙疑将淘洗好的雕胡米倒入锅中, 淋上蔗浆, 再将摘洗的蕨菜和笋尖一同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这就行了?”小和尚狐疑地盯着大锅。
“蔗浆雕胡饭,我听摩诘兄说,就是这种做法。”颜阙疑转身给灶膛里又添了几把柴,自信地指挥起小和尚, “还有一道露葵羹,你去提些水来。”
小和尚虽不十分信服这个做不了官的进士,但若是冠以摩诘居士的名,或许还有些可靠,便拎了木桶出香积厨。
不一时,小和尚提了满桶水上台阶,颜阙疑瞧见,随口说了句:“水满则溢,若是滑倒岂不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桶里的水果然洒落一些,泼上绿苔,小和尚一脚踩上,落足不稳,顿时人仰桶翻,泉水淋了一身。
“乌鸦嘴的进士!”小和尚湿淋淋爬起,僧衣浸了水,沉甸甸坠得不成型,当下怒气冲冲指责对方,“老龙吞云吐水,几时跌过跤?不是你咒我,能摔掉一桶水?”
“我不过是顺口一提,你不当心,怎还怪起旁人?”颜阙疑大感冤枉。
“就是你咒我!”小和尚坚称是对方之过。
“我若能咒人,不会只叫你摔一跤。”颜阙疑也动了气。
“看吧,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在香积厨前各执一词,一行捻珠经过廊下,停步听了二人争执的言论,没有替他们分辨谁是谁非,而是缓声道:“言语中,确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法师,难道勿用跌倒,原因在我吗?”颜阙疑声调里含着委屈。
“就是你,师父都说了。”小和尚咄咄逼人。
“不可胡搅蛮缠。”一行责备了小和尚,继续道,“密宗看中咒的力量,即是真言,持诵真言可获得加持而显神力。包括东国扶桑的言灵之说,都是对言语的灵力表达敬畏。咒的灵力,因人而异,寻常人出口的言辞,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产生念力影响。不过,若是自己不慎犯了错,与其擅自指责旁人,不如内省更为恰当。”
小和尚瘪了瘪嘴,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雕胡饭熟了,我去看看。”
颜阙疑不与他计较,呆站着领悟了一番:“法师是说,我的无心之语,确实对勿用产生了念力影响?”
“颜公子善意提醒,反而使勿用做出错误举动。其中固然有言语的力量,但终究是勿用所为本就蕴含了犯错的可能。”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