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明德门最近的神车上,头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长身而立,一名侲子为其奉上拂尘,方相氏执拂尘在手,朝前蓄力一挥,凌空打向明德门方向。
剧烈的震颤蔓延开来,颜阙疑和梁令瓒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喘不上气来,赶紧伏低身形。
梁令瓒眼尖,手指明德门方向,惊呼:“快看,有人被悬吊在城门上!”
颜阙疑依言望去,城墙的巨大阴影下,明德门如巨兽之口,叼着一个单薄人形,被拂尘凌空打得衣衫碎裂。
“那是……”颜阙疑观那人绯袍服饰,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份,“元司业!”
在满城驱逐妖鬼的夜晚,元司业——也即人傀,引发长安京畿旱情的大妖,终究无处可逃。
驱傩到最后,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颜阙疑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入夜前,那人还是国子监算学馆教导生徒的司业;入夜后,竟成了被满城驱逐的旱妖。
熊熊火炬下,方相氏面具森然,出口的言辞亦是凛然无情。
“四门妖鬼,擒之不遗!旱妖作祟,扰乱节候,吾今驱傩,斩妖降魔!”
被封印在城门上的元司业剧烈挣动几下,无数符咒在他身躯上流淌,将他缚得更紧。
上千侲子齐唱《吃鬼歌》,方相氏左手掐诀,右手执拂尘,在身前划出太极图符,一对阴阳鱼游动虚空,依先天道法生生不息。
太极图符一圈圈生长,似在不断积蓄法力,一旦阴阳鱼完全成型,大约可将一切妖魔斩成齑粉。
当然也包括被旱妖寄身的血肉之躯。
颜阙疑紧张得掐紧手掌:“怎么办?元司业还未与旱妖脱离!”
梁令瓒捶墙:“这岂不是要一尸两命?”
颜阙疑分了下神:“小令,一尸两命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梁令瓒坚持:“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倒也是。那方相氏,也就是叶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元司业被旱妖寄身?”
“一般来说,人与妖物共存,也就不再是人。在叶天师眼里,元司业即是旱妖吧。”
“保险的做法,或许是连同宿主一起斩杀,可是……”颜阙疑异常纠结,“元司业算学造诣那么高,分明有为人的神识!”
“驱傩队伍才不会在意区区算学。”梁令瓒不合时宜地自伤起来,就像没人在意他在天文仪器上的造诣一般,除了法师。
就在梁令瓒对元司业产生强烈的同情与共鸣时,身边人影一闪,竟是颜阙疑冲出了坊墙,看样子是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叶天师。
梁令瓒没能及时拉住对方,暗暗赞一声真汉子,这冲动劲儿,往昔若无法师庇护,不知早投生几回了。
拦不住,便加入。
梁令瓒赌上颜阙疑怎么作都不会死的运气,跟颜阙疑一起毫无遮拦地冲向朱雀大街。
“叶天师!塵下留人啊!”颜阙疑大声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堂堂天师,莫非要滥杀无辜?”梁令瓒深知拿捏要害的诀窍。
果然,正在催动阴阳鱼的方相氏耳力敏锐,一偏头,瞥向斜刺里杀来的两个搅局者。
森寒目光透过黄金面具上的孔洞射向两人,催生的降魔杀意正炽,此时此刻,似乎也将二人视作了妖物同类。
同时,上千侲子整齐的目光将二人牢牢锁定。
“坏了。”梁令瓒跑至半边街道,当即拐了弯,扯着颜阙疑往回跑,“那人好像不是叶天师!”
一股威压从背后袭来,二人踉跄扑地。
颜阙疑还没吐出嘴里的尘土,身体便骤然悬空,巨大吸力将他倏地一扯,天旋地转,极度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阳鱼之一。
另一只,自然是梁令瓒。
第106章
(十一)
两个大活人被吸入太极法阵, 逐渐化为水墨阴阳鱼,生生不息,周旋不止。
以活人为阵眼, 吸纳天地阴阳之气,太极法阵积蓄的法力猛然增长数倍,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法阵悬在半空。
潜藏起来妄图躲过一劫的小妖们,被从四面八方吸入阵中, 洗去神髓修为,沦为普通生灵,雨点般砸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