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狐眼角堆泪,它不远万里来到唐都,历经艰苦考取明经科,一着不慎现了形,竟落得这般田地。
颜阙疑摸摸它的尖耳,安抚道:“人类弱小,畏惧异类,囿于成见,识别不出你是只守礼的好狐狸,才闹出一场误会。封贤弟受委屈了,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吐蕃狐含泪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但颜阙疑还是忍不住劝诫一句:“封贤弟醉后容易显形,便不可在外面贪杯,这回侥幸逃脱,下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吐蕃狐羞惭垂头:“兄台教训的是。”
梁令瓒写生完毕,以笔支颐,陷入深思:“我素来不信妖狐鬼怪之说,今日一见,竟与世俗传说并不全然一致。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唯有研究方能求证。”遂一面观察,一面记录吐蕃狐种种特性。
颜阙疑替吐蕃狐整理包袱,发现分量不轻,便问道:“封贤弟为何置办这么些文房?”
吐蕃狐不禁摇起尾巴,语气带着踌躇满志:“倒是没来得及告诉兄台一声,如今愚弟寻了个雅差,每日替人抄书,赚些润格,也能增长见闻。待筹备妥当,再去考取书判拔萃。”
多么有志向的狐狸,颜阙疑深感敬佩,梁令瓒忙在纸上添补几笔。
一行见吐蕃狐包袱里的纸张匀细光滑,不由笑道:“封施主莫非在国子监抄书?”
吐蕃狐原想最后抖露国子监,没承想被一行一语道破,惊叹道:“法师这也能掐算?”
一行指着它包袱里尚未裁剪的几轴纸,道:“这些藤纸匀密细腻,价值不菲,诏书、案牍公文皆用此纸。封施主采办这些藤纸,用来誊抄,也唯有国子监与之相宜。”
颜阙疑欢喜道:“贤弟谋了国子监的雅差,当真了不得!法师恰要去国子监办事,有封贤弟代为领路,岂不便宜?”
吐蕃狐摇身一变,现出个细眼方脸的书生模样,热情表示:“国子监虽大,愚弟却是混得烂熟。诸位若不嫌我无职无份,便请随我一同走吧!”
热忱的狐书生已经忘了自己为法器所伤,一瘸一拐陪同几人前往国子监,路上津津有味讲述自己的抄书营生。
第99章
(四)
“近来国子监可有什么古怪事?”颜阙疑向狐书生旁敲侧击, 希望探听一点旱妖出没的端倪。
“古怪事?”狐书生侧头想了想,“因着岁末,近来我常听生徒说起圣人颁发的《假宁令》, 议论除夕元正给假的事。得入国子监修业何其难得,那些生徒不思读书,却盼着休假,岂不古怪?”
颜阙疑不禁汗颜:“除夕休假乃是常情, 封贤弟未免太过勤勉。”
占据了半个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前蹲着一双白玉狮子,规制不一的朱缨马车停驻了半条街巷, 身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生来往穿梭于衡门下。大唐最高学府的气派一览无余。
狐书生在门下验了腰牌,一行、颜阙疑、梁令瓒各自递上名刺, 声称拜会国子祭酒, 方得入内。
监内崇阁巍峨,青松拂檐, 游廊曲栏相连,寮舍约有一千余间,满目楹联篆刻,迎面书墨飘香。
如此清净的读书圣地, 竟会被旱妖栖居。颜阙疑心中慨叹,不知一行将如何搜妖。
狐书生安置了包袱, 领众人前往客堂, 值守小书童声称祭酒外出,诸事可问询姚主簿。
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学官,掌教导诸生,素日并不见外客,琐事都交由主簿处理。搜妖本也不必惊动祭酒, 一行道声有劳,小书童奉了茶,自去寻主簿。
狐书生向颜阙疑打听:“法师可是又接了什么委托,来国子监查线索?”
颜阙疑拉他到角落小声讲述了来龙去脉,暗示旱妖可能藏在国子监。
狐书生吓得毛发竖起:“愚弟只听过上古旱魃,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妖,它若藏身国子监,伺机而动,愚弟与这一千来号生徒岂不都是它的口粮?”
从狐书生嘴里说出来的大妖,可知非等闲之妖,颜阙疑担忧起来,梁令瓒不太敢信:“旱魃,那不是传说中的妖怪么?”
三人正嘀咕,一名颌下有须的青衣学官匆匆赶来客堂。
狐书生认得是姚主簿,便向众人热情介绍,又同姚主簿介绍一行等人的身份。
姚主簿自然知道几日前陛下亲至南郊圜丘祈雨的大事,听说祈雨的两位高人中就有僧一行,这位精通天文术数与佛法的高僧忽然来到国子监,只怕事情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