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定下约定,叶法善便着手捉妖,遣数千弟子散布长安城内,四处搜寻异状。相比之下,可供一行驱策的人手屈指可数,他反而不急着入城调查。
颜阙疑私下问勿用,以他龙妖的能耐,可有法子迅速找出潜藏长安的旱妖。
勿用道:“旱妖又无特殊气味,我上哪里寻去?”
颜阙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派不上用场啊。”
小和尚再烧茶,便直接将颜阙疑的份漏掉了。
好在一行还有梁令瓒这个得力助手,几日后,梁令瓒带来一个消息。
“照法师吩咐,查访了八水五渠,只发现清明渠出现一段异常枯水。”梁令瓒将自己画的长安水系图铺展开来,比划清明渠流向。
长安水域广布,周围本有八条河流环绕,为了保障城内用水,从隋时便陆续开凿了几条人工渠,将城外河流引入城中。城内池沼湖泊与漕运,都仰赖这几条人工渠。
城中若有旱妖,定然会影响到水渠。因而一行直接从水域着手,托梁令瓒查访。梁令瓒聪颖过人,又颇识天文地理关窍,果然没几日便查出了异状。
“清明渠何处水段?”一行问道。
“流经务本坊西那段。”梁令瓒手指点着离皇城一街之隔的务本坊。
颜阙疑凑过来瞧水系图,脱口道:“务本坊西,国子监所在?”
梁令瓒叹气:“务本坊半以西,皆为国子监。如今有了范围,却更不好办了。”
颜阙疑也觉得棘手:“国子监算上教习与生徒,约有千人。旱妖混迹其中,如水滴入海,这要如何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