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走来溪边,持珠合十,替颜阙疑辨明身份:“小僧友人非是猫妖,只因被山中狸猫下了术法。阁下何人,缘何栖于溪中?”
骷髅蹚水上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只剩趾骨的双足踏出一个个可怖的足迹,来到一行面前,合拢指骨,举止谦和有礼:“莫非是那只撑伞狸猫?吾乃捧头司马,潜入溪水只为寻回吾之头颅。”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探出毛发一绺绺的猫头:“喵?”
一行道:“阁下识得那狸猫?”
骷髅用指骨指向自己光秃秃的颈骨:“吾之头颅便是被狸猫设法赢去,现下不知流落何方。”
“喵?”
“阁下为何于水下寻觅?”
“吾头虽与身分离,但吾双目所见,吾身亦可感知。”骷髅以一根指骨先指天,后指地,“吾目今夜见有双月,头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那个应是水面倒影,故而吾头当在有水处。”
“喵?”
“山中水泊洼池众多,可有旁的线索?”
骷髅抱臂沉吟,似在感知与身躯分离的头颅视野:“大椿树下,聚了一群斗殴小妖……”
“喵?”
一行望向山林之上:“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神木灵秀,气韵无遮,方能聚妖。”
“喵?”
“东边山林有冲霄灵韵,大椿应在东方,小僧今夜所赴山宴也在大椿树下。”
骷髅获知头颅的确切方位,欣喜地舞动手脚:“带吾同往同往!”
“喵!”
一行便与成为半妖的颜阙疑、骷髅妖再度上路,朝东边山林而去。
十五夜的满月升至中天,是大椿树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越靠近,颜阙疑的妖化便越发严重,淡褐毛发覆满全身,一条猫尾倏地长了出来。
进入大椿范围内,颜阙疑彻底化作了一只狸猫。一行抱起呜咽发抖的狸猫,抚其项背,歉意道:“辛苦颜公子再忍耐一时。”
粗可合抱的大椿挺拔繁茂,树冠辽阔,遮起山中一方广厦。聚在树下的小妖们逞凶斗狠,打得各色毛发漫天飘荡。
众妖背后有两只大妖坐镇,东边盘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西边踞着戴骷髅头的青狐男子,东西两端遥遥相对,气焰势同水火。
骷髅妖避在外围眺望这片战场,感应到了头颅所在,却见其扣在青狐妖头上。它在山中修炼日久,自然听过西山青狐妖的威名,想从那位手里索要东西,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深浅。
青狐男子头上的骷髅眼里落下泪来,打湿了他的毛发,他用锋利指尖敲了敲骷髅头,不悦道:“不想碎成渣,就老实点,乖乖替本君吸纳月华!”骷髅头明哲保身迅速收泪。
颜阙疑化作狸猫后,逐渐丧失作为人的神志,为妖的身躯受到感召,挣扎着想要加入战场。一行以持珠抚过狸猫脊背,它才温驯下来,重又伏在一行臂间。
一行转向大椿合十:“篆愁君何不现身一晤?”
椿树皮上趴着的蜗牛伸伸触角,如梦初醒,坠下树皮化作一名长须垂地的老者,拄一支椿木杖。
“法师来了啊,有失远迎!”
老蜗牛颤巍巍提起手杖挥动,飓风席卷椿树下,妖精战场从中分出一条过道。老蜗牛领一行穿过众妖之间,骷髅妖壮起胆量跟随其后。
众妖被迫中断战斗,犹不甘心,挤挤挨挨在过道两侧,显出最凶狠的模样恐吓着来客。
一行怀抱狸猫与荷花,只如行在风清月朗之山间,怀中狸猫毛发耸立形同刺猬,他抚过狸猫褐色毛发,一遍遍为其定神。
老蜗牛将一行请入主位,山中妖鬼对人间僧人虎视眈眈,两只大妖也睥向主位,随时准备将其生啖入腹。骷髅妖立在一行身后,感受到汇聚而来的妖鬼视线,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
“贵客远来,还不设宴?”老蜗牛用手杖敲击地面,椿树枝叶飒飒摇曳,成百上千只斑衣蜡蝉从中飞出,夜空顿时被点缀得斑斓艳丽。它们翩翩落地,化作一个个身披斑衣的女子,或捧案或执壶,穿梭于树下。
妖鬼们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它们为了食物厮打起来,不时有小妖丧命,转眼沦为大妖的食物。另有嗅着新鲜血肉而来的山鬼精魅,混入宴会抢夺可口的食物。
东山大蛇妖与西山青狐妖虽势不两立,却在对付老蜗牛请来的客人上,一致地不怀好意。自坟茔里拽出的人类腐肉残肢,同样是妖鬼争夺的食物,它们肆意在僧人面前啖腐肉、食人骨。
老蜗牛无力约束这些妖鬼,只尽量布些山肴野蔌招待一行:“山中小妖不识礼数,法师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