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