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府的仆人抱着大小两份漆盒,跟在颜阙疑身后,引得小和尚视线灼灼追随。
小和尚抽了抽鼻子,嗅到深藏漆盒中的美食甜香,乖觉地熄了捉弄颜阙疑的心思,换上真切恭贺的笑容:“颜公子金榜题名,一鸣惊人,可喜可贺呀!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呐?”
往日总爱恐吓自己的小龙妖作出这副乖觉模样,让颜阙疑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在寺中温书,叨扰法师许多,今日特意订了些名贵糕点酬谢法师。”
小和尚用袖子掩住嘀嗒的口水:“这可不好办呢,师父不喜甜腻糕点,看见了定要怪罪颜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颜阙疑脸上为难起来:“这样啊,那我替法师布施给山下的村民吧。”
小和尚丢了扫帚,夺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漆盒:“就由小和尚代劳好了!”
一阵小旋风过境,小和尚与食盒都不见了。
颜阙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巾,口腹之欲如此强盛的小和尚,看来修行毫无长进。
那份装满糕点的漆盒本就是为小和尚准备的,另一份才是酬谢一行的。
禅房内,一行放下手头的历法运算,起身向颜阙疑道贺。
“颜公子不负一番苦学,荣登甲科,擢第可喜!”
以弱冠之年一举登第,颜阙疑自是神采飞扬,一扫科考后的力竭萎靡之气,嗓音里都带着雀跃:“法师,我考中了,放榜至今日,还觉难以置信。”
一行延请他入座,笑道:“再过些时日,一科进士雁塔题名,赴过了杏园关宴,便能习惯进士之身了。”
想象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庆典,颜阙疑深吸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情:“对了,礼部放榜不过两日,法师如何这么快知晓我登科的事?”
一行取了茶具煮茶,说道:“城中士女出外踏青,来寺中小憩,议及春榜名单,小僧不仅听到颜公子之名,还有摩诘居士和封施主。”
提到王维,颜阙疑再也按捺不住:“法师,摩诘居士是进士榜上第一,他又久负诗名,加上玉真公主的青睐,为他设了好几场宴席,长安士林都轰动了。我却是个吊在春榜末尾的进士,若不是圣人今年多添了十个名额,我是定然考不上的。”
这么一想,他被进士及第冲昏的头脑,终于腾出了一方清明。叫仆人将漆盒搬入禅房,在一行面前打开:“我给法师准备了一样谢礼,请法师不要推辞。”
漆盒内盛放的是一套香具,有香炉、香篆、香灰、香匙、香箸,做工精巧,典雅实用。
一行眉眼含笑,收下礼物:“颜公子费心了。”
颜阙疑目光在这套精美香具上流连:“我在西市一眼相中这套香具,打香篆这种精细雅致的手艺,我做不来,但法师一定可以。而且,听说燃香篆可以计时,非常适合佛门坐禅。这样实用的香品,送给法师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斟完茶后,欣然道:“颜公子科场如意,小僧无以为贺,便燃一篆香,送与颜公子。”
颜阙疑期待地捧起茶盏,眼神湛亮:“好呀!”
一行坐回案前,挪开案几上的杂物,熟练地打开香炉,拿起莲花纹香篆压上香灰,用香匙挑出香粉,填入篆纹,轻压紧实,片时后,稳稳取下香篆模子,几瓣莲花篆纹便完美地印在了香灰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点燃莲花香篆,一缕轻烟从炉中缓缓升起,幽香弥散满室。
颜阙疑沉浸在这一炉香、一杯茶里,只觉远离尘俗,身心惬意。
“法师,这炉香可燃多久?”
“一副香篆循序燃尽,可达一个昼夜。”
颜阙疑闭目沉醉于焚香点茶的优雅时刻,忽听得对面一行介绍起燃香的又一重妙用,顿时醒来:“什么?驱虫?”
一行垂目看着僧衣袖角,一只蝼蛄正越过云雪般的袖摆,似被轻烟驱赶,逃向案几下方。
颜阙疑来了兴致,双目追随蝼蛄的去向,直到目送它逃出禅室。
“过了惊蛰,越冬的虫子便活泛起来,山寺比城内更多春虫。”一行似是有感而发。
“整日与春虫为伴,也就法师能如此坦然。”颜阙疑心中想着,回去得让六郎和阿吉每日焚香驱虫。
一篆香才燃一刻,有马蹄声响在寺门外。
被扰了清静,颜阙疑蹙眉叹息:“是踏青的游人?”
一行搁下梳灰的香箸,持珠起身:“应是宫中来人。”
第69章
(二)
“惠妃娘娘听闻一行法师于西明寺宣讲密法, 对法师著述颇感兴趣,特请法师今日入宫,为娘娘讲法解惑。”宫中内侍简明诉说来意, 便请一行立即随他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