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